“你已經(jīng)三天沒合眼了。”李瑾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鐵打的人也撐不住。弘兒病情剛有起色,你若累倒了,這宮里宮外,誰來主持大局?誰又能像你這般護著他?”
最后這句話,似乎觸動了武則天。她沉默了片刻,終于微微側(cè)過頭,看了李瑾一眼。燈光下,她的眼下有著明顯的青黑,容顏雖然依舊美麗,卻難掩深深的疲憊。
“我睡不著,”她低聲道,聲音里透著一絲罕見的脆弱,“一閉上眼,就想起他小時候……那么小,那么軟,身體一直不算健壯,但總是很乖,很少哭鬧……后來長大了,讀書、習武、監(jiān)國……我總希望他快點長大,快點能獨當一面,能接過這副擔子……我是不是……逼他太緊了?這次病得這么兇,是不是累的?還是……我這做母親的,沒照看好他?”這些話,從這位永遠強勢、永遠自信的天后口中說出來,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自責。
李瑾心中酸楚,輕輕按住她的肩膀:“別胡思亂想。時氣如此,非人力所能預。太醫(yī)也說了,弘兒先天體弱,此番是趕上了厲氣。你已經(jīng)做得夠好了,若不是你當機立斷,調(diào)集最好的太醫(yī),用最好的藥,又親自在此鎮(zhèn)著,恐怕……”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武則天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絲脆弱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清明:“是啊,我在這兒,倒要看看,是哪個不長眼的‘邪祟’,敢來害我兒。”
她這話意有所指。李弘病重,朝野猜測紛紛,自然免不了有心人散布流,或暗示東宮風水不利,或影射有人暗中詛咒,甚至不乏惡毒者,將矛頭隱隱指向某些權(quán)力斗爭。武則天坐鎮(zhèn)東宮,固然是母愛使然,也未嘗不是一種最強勢的宣和震懾:太子是本宮的兒子,誰敢趁機動心思,就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腦袋!
“外間雖有雜音,但大局尚穩(wěn)。”李瑾知道她在想什么,低聲道,“幾位宰相都很盡心,政事堂運轉(zhuǎn)如常。北門學士那邊,我也敲打過了,讓他們穩(wěn)住心神,各司其職。只是……陛下那邊,憂思過甚,病情也反復了幾次,需得留意。”
武則天“嗯”了一聲,目光重新落回李弘臉上,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靜與力度:“陛下那邊,我每日都遣人去稟報,只說弘兒病情穩(wěn)定,正在好轉(zhuǎn)。至于朝堂……有你在,我放心。眼下最要緊的,是弘兒能挺過來。”她頓了頓,聲音更低,帶著一絲寒意,“等弘兒好了,那些藏在暗處、盼著他不好的人……本宮一個都不會放過。”
這時,榻上的李弘忽然發(fā)出幾聲含糊的囈語,似乎在夢中經(jīng)歷著什么,眉頭緊鎖,雙手無意識地抓緊了身上的錦被。
武則天立刻俯身過去,握住了他的手,輕聲喚道:“弘兒?弘兒?阿娘在,別怕……”
或許是熟悉的溫度和聲音帶來了安撫,李弘漸漸平靜下來,呼吸也變得均勻了些。武則天就這樣握著他的手,久久沒有松開。
李瑾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這對在權(quán)力漩渦中身份極其特殊的母子。這一刻,他看到的不是一個執(zhí)掌天下的天后和一個帝國的儲君,只是一對在疾病面前顯得無比脆弱、又因血緣親情而緊緊相依的普通母子。他心中感慨萬千。歷史記載中,武則天與幾個兒子的關(guān)系復雜而充滿張力,尤其與李弘之間,更有許多曖昧難明的猜測。但此刻,眼前這真切的情意,這不顧一切的守護,做不得假。或許,在武則天堅硬如鐵的政治外殼之下,對親生骨肉,尤其是這個承載了她最初希望與驕傲的長子,依然保留著一塊最柔軟的角落。
“阿武,”李瑾輕聲說,“去隔壁榻上躺一會兒,哪怕閉目養(yǎng)神一個時辰。我在這兒守著,有任何動靜,立刻叫你。你得保重自己,才能更好地照顧弘兒,才能……”他看了一眼昏睡的李弘,聲音更輕,“才能等到他好起來,繼續(xù)教你那些為君之道、帝王心術(shù)。”
最后這句話,似乎說到了武則天心坎里。她終于松了口,緩緩站起身,因為久坐,身形微微晃了一下。李瑾連忙扶住她。
“好,我歇一個時辰。”武則天沒有逞強,她的身體也確實到了極限。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李弘,對李瑾道:“仔細些。若有任何變化,立刻喚我。”
“放心。”
武則天終于離開了內(nèi)殿,去了隔壁臨時安置的偏殿榻上。李瑾在榻邊的椅子上坐下,望著李弘蒼白瘦削的面容,心中默默祈禱。殿內(nèi)燭火搖曳,將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墻壁上。夜還很長,但至少,最危險的黑夜似乎正在過去。而那位母親不顧一切的守護,或許正是這漫長黑夜中,最亮的一盞燈,最堅固的一道屏障。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