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二十三年,暮春。
洛陽的牡丹開得遲了些,卻依舊不負“甲天下”的盛名,上陽宮、神都苑內,姚黃魏紫,爭奇斗艷,為這座歷經一冬嚴寒與初春惶恐的都城,重新披上了富麗繁華的盛裝。而比牡丹綻放更讓朝野上下如釋重負、心生喜悅的,是來自東宮的確切消息:太子李弘的病,終于度過了最危險的關口,正一日好似一日地康復。
自那夜汗出熱退,險死還生后,在尚藥局太醫們夜以繼日的精心診治,在武則天幾乎不眠不休的親自照料下,在相王李瑾從旁建議的細致護理下,太子李弘的病情,如同冰封的河面在春日暖陽下緩慢而堅定地消融。持續的低熱在十數日后徹底退去,撕心裂肺的痙咳轉為偶爾的輕嗽,咳出的痰液也從濃濁帶血變得清稀。雖然人依舊消瘦得厲害,面色蒼白,精神短少,動輒氣喘虛汗,說話中氣不足,但那雙總是溫和甚至帶著些許憂郁的眼睛,終于重新有了焦距和神采。最重要的是,那場來勢洶洶、險些奪去性命的“溫邪逆傳”之癥,終究沒有轉為最令人憂懼的“肺癆”(肺結核),這被秦奉御私下里稱為“不幸中之萬幸,亦是殿下根基尚存,天佑大唐”。
籠罩在宮城上空近一月的陰云,似乎隨著太子病情的好轉,漸漸散開了。
皇帝李治在貞觀殿聞聽太子已能坐起進些粥糜,并能簡短敘話,激動得老淚縱橫,不顧病體,堅持要親往東宮探視。最后還是武則天與李瑾再三勸說,太子雖好轉,然病氣未盡,陛下龍體欠安,不宜親涉病室,以免交互染疾,李治才勉強作罷,但立刻下旨,大賞東宮上下及尚藥局有功醫官,并再次下詔,令天下諸州繼續為太子祈福七日。這道旨意,與其說是祈求,不如說是一種宣告,一種對內外不安勢力的震懾:儲君安好,國本穩固。
朝堂之上,那股因太子病重而涌動的、或明或暗的波瀾,也隨著這確鑿的好消息,暫時平復下去。那些暗自祈禱或蠢蠢欲動的心思,不得不重新按捺下來。日常政務的處理,在經歷了一段主要由武則天與李瑾聯手把控、政事堂諸相高效運轉的時期后,也開始逐步、有序地將一部分不那么緊要的事務,重新送到正在康復中的太子案頭――當然,是經過嚴格篩選的,且每日有定時,絕不允許太子勞累。
這一日,天光晴好,微風和煦。麗正殿庭院中,幾株晚開的玉蘭散發著清雅的香氣。李弘披著一件厚厚的云緞披風,被宮人小心翼翼地攙扶著,慢慢走到廊下,在一張鋪了厚厚錦褥的軟榻上坐下。久臥病榻,乍見天日,溫暖的陽光灑在身上,讓他蒼白的面頰泛起一絲極淡的血色,也讓他有些眩暈地閉了閉眼。
“殿下,仔細風。”貼身內侍輕聲提醒,又想將窗戶關小些。
“不必,”李弘睜開眼,聲音雖弱,卻清晰,“就這般,很好。躺了這些時日,骨頭都軟了,正需吹吹這和風,沾沾地氣。”他深吸了一口帶著草木清香的空氣,目光投向庭院中生機勃勃的景致,眼中流露出一種劫后余生的慶幸與對生命的深深眷戀。
武則天踏進庭院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她的腳步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眼中翻涌著極其復雜的情感――欣慰、后怕、疲憊,以及一絲難以喻的釋然。她沒有驚動兒子,只是靜靜地站在廊柱的陰影里,看著他,直到李弘似有所覺,轉過頭來。
“阿娘?”李弘臉上露出真切的笑容,掙扎著想站起來行禮。
“坐著,莫動。”武則天快步上前,按住了他的肩膀。她在兒子身旁坐下,仔細端詳著他的氣色,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觸手溫涼,不再是之前燙人的熱度,她一直緊繃的心弦,又松弛了一分。“今日覺得如何?咳嗽可還厲害?午膳用了多少?”
一連串的問題,帶著母親特有的瑣碎與關切。李弘一一答了,聲音平緩:“好多了,只是還有些氣短乏力。咳嗽也輕了許多,秦奉御說再將養些時日便好。午膳用了半碗雞茸粥,進得香。”他看著母親眼下尚未完全消退的烏青,以及眉宇間難以掩飾的倦色,心中涌起濃濃的愧疚與感激,“兒臣不孝,累得阿娘日夜憂心,親自操勞,瘦了許多。”
武則天擺擺手,目光卻依舊凝在兒子臉上,仿佛看不夠似的。“只要你好了,比什么都強。阿娘不累。”她頓了頓,語氣轉為嚴肅,但嚴肅下是掩不住的關切,“秦奉御說了,你這次是傷了根本,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務必靜養,萬不可再勞神耗力。政務上的事,有你父皇、有本宮、有你叔父看著,你眼下最要緊的,是把身子養結實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來日方長,明白嗎?”
“兒臣明白。”李弘乖巧地點頭,隨即又有些遲疑地問,“阿娘,兒臣病了這些時日,朝中……可有因兒臣延誤之事?前些日子,劉t之他們來探視,隱約提及嶺南流犯安置的條陳,還有‘通才茂異科’開考在即,禮部似有爭議……”
“這些你都不必操心。”武則天打斷他,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嶺南之事,你父皇看過了,已按你之前的思路,結合我與你父皇的提點,發了敕旨,著嶺南道妥善辦理。至于‘通才茂異科’,章程已定,主考人選也議定了,是狄仁杰。他處事公允,銳意革新,又與劉t之等人相善,當能辦好。你眼下只需做一件事――養病。”
李弘知道母親的性子,見她神色堅定,便也不再堅持,只是心中那份對政務的責任感,依舊沉甸甸地壓著。他沉默片刻,低聲道:“是兒臣讓阿娘和父皇擔憂了。這次……真真是鬼門關前走了一遭。昏沉之時,只覺得身子沉重,魂魄飄忽,許多舊事、故人,紛至沓來……有時,也能聽到阿娘在耳邊說話,感覺到阿娘在替兒臣拭汗……若無阿娘……”他說著,眼圈微微有些發紅。
武則天心中一酸,伸出手,輕輕覆在兒子擱在膝頭的手上。那只手,依舊瘦削,但已有了些溫度。“傻話。你是我的孩兒,我不守著你,誰守著你?”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難得的柔和,“經此一劫,你當知性命可貴,更當知身為儲君,你的安危,牽系著多少人的心,關系著社稷的安穩。日后,定要加倍愛惜自身,不可再如從前般,事事苛求,憂思過度。你父皇也常說,你性子太仁厚,有時亦太執著,這不是壞事,但需有度。為君者,當有包羅天地之心,亦需有康強自身之體。身子垮了,什么宏圖大志,皆是空談。”
這番話,既是母親的叮嚀,也隱含了為君之道的訓誡。李弘認真聽著,重重點頭:“兒臣謹記阿娘教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