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二人又說了些閑話,多是武則天詢問李弘飲食起居的細節(jié),叮囑宮人務(wù)必精心之類。陽光暖暖地照著,廊下氣氛難得的溫馨寧靜。這難得的、褪去了所有政治色彩與權(quán)力算計的溫情時刻,讓經(jīng)歷了生死驚懼的兩人,都格外珍惜。
又過了約莫一刻鐘,李瑾也來了。他見李弘能出外坐著,氣色確有好轉(zhuǎn),也是喜形于色,仔細詢問了脈案和用藥,又說了些外間趣聞,逗得李弘露出久違的、輕松的笑意。
“弘兒此次能逢兇化吉,多虧了阿武衣不解帶地照料,太醫(yī)們也確是盡了全力。”李瑾對武則天道,又轉(zhuǎn)向李弘,語氣鄭重,“大難不死,必有后福。經(jīng)此一病,你更當明了,你之身,非僅你一己之身,實乃宗廟社稷之所系。日后處事,當剛則剛,當柔則柔,但無論剛?cè)幔枰员H陨怼⒖到◇w魄為第一要務(wù)。這非是怯懦,而是責任。”
“叔父教誨,弘銘記于心。”李弘肅然應答。這場大病,不僅損耗了他的身體,似乎也讓他的心境發(fā)生了微妙的變化。對生命的脆弱有了更切膚的體會,對肩負的責任有了更沉重的認知,對父母的深恩、叔父的扶持,也多了更深一層的感念。
又坐了一會兒,見李弘臉上露出倦色,武則天和李瑾便不再多留,叮囑他好生休息,便一同離開了麗正殿。
走出東宮范圍,兩人不約而同地放慢了腳步。明媚的春光灑在宮道上,遠處傳來隱隱的鶯啼。
“總算是……熬過來了。”李瑾長長舒了口氣,仿佛將胸中積壓多日的郁結(jié)盡數(shù)吐出。
武則天沒有立刻接話,她抬眼望著宮墻上方那片湛藍的天空,目光悠遠。“是熬過來了。但這‘虛驚一場’,卻也足夠驚心。”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清冷與銳利,“弘兒這身子骨,終究是弱了些。此番是大好了,可難保日后……這次是時氣,下次又是什么?儲君體弱,非國家之福。”
李瑾聽出了她話里的深意,默然片刻,道:“太醫(yī)說了,此番傷了元氣,需長期靜養(yǎng)調(diào)理,非一年半載不能復元。日后也需格外注意,避免勞累,遠離病氣。好在,弘兒年輕,悉心將養(yǎng),假以時日,恢復康健,亦非不可能。眼下,朝局算是穩(wěn)住了。經(jīng)此一事,那些暗地里盼著東宮出事的人,也該掂量掂量了。”
“穩(wěn)住了?”武則天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樹欲靜而風不止。弘兒病重這些時日,遞上來的那些薦醫(yī)薦藥的奏疏里,夾帶著多少私貨?明里暗里打探消息、甚至暗示東宮屬官該早作打算的,又有多少?還有……”她沒有說下去,但李瑾明白,她指的是那些可能將太子病重與“天象示警”、“德政有虧”之類牽強附會聯(lián)系起來的論,以及某些對“女主當國”始終心懷不滿的勢力,可能借此生事的苗頭。只不過,都被她以雷霆手段或明或暗地壓了下去。
“風波暫時平息,但暗流仍在。”武則天收回目光,看向李瑾,“陛下經(jīng)此一嚇,身體更不如前了。弘兒即便病愈,短期內(nèi)也難以承擔繁重政務(wù)。朝政之事,你我還需多費心。尤其是……為弘兒挑選、培養(yǎng)可靠得力的輔佐之臣,此事需加快,更要謹慎。北門學士可用,但尚需歷練,且終究偏于文翰謀略。軍政、財賦、地方實務(wù),需有更多干才。你前次提及的那些‘新學’苗子,該拔擢的,可以適當拔擢,放到關(guān)鍵職位上去歷練,但要暗中考察,確保其心性、能力,皆堪大用,且對太子忠心不二。”
李瑾點頭:“我明白。吏部那邊,我已與裴行儉、李敬玄通過氣,他們會留意思路開闊、務(wù)實肯干的年輕官員。另外,這次東宮屬官在太子病中,大多盡心竭力,穩(wěn)重可靠,亦可擇優(yōu)重用。只是……阿武,弘兒經(jīng)過此事,心性或有變化。他仁孝寬厚,經(jīng)此生死考驗,或許對權(quán)位、對親情,會有新的領(lǐng)悟。我們……或許也該給他多一些空間,讓他慢慢按照自己的節(jié)奏來。操之過急,恐適得其反。”
武則天腳步微微一頓,側(cè)目看了李瑾一眼,眼神深邃,半晌,才緩緩道:“我知你意思。此次他病中,我日夜守候,也想了很多。他是我的兒子,我自然希望他好,希望他順利承繼大統(tǒng),也希望……他能明白我的苦心。有些事,急不得。但,時間不等人。陛下龍體……你我都清楚。我們必須在他……之前,為弘兒鋪好路,掃清障礙。這既是為他,也是為這李唐江山。”她的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李瑾心中輕嘆。他知道,武則天對權(quán)力的掌控欲,對帝國未來的規(guī)劃,不會因為一場“虛驚”而改變。她只是將步伐調(diào)整得更加穩(wěn)妥,手段或許會更加迂回,但目標從未動搖。而太子的這場大病,與其說緩和了潛在的母子權(quán)力矛盾,不如說讓這種矛盾在“確保繼承人安全與健康”這個共同目標下,暫時被更深地掩蓋了起來,同時也讓武則天更加堅定了“必須為兒子掃清一切障礙”的決心。這其中的復雜與微妙,讓他這個旁觀者兼參與者,亦感到心緒紛繁。
“我明白。”李瑾最終只是點了點頭,“一步一步來吧。眼下最要緊的,是讓弘兒徹底康復。其他的,我們從長計議。”
兩人不再說話,并肩走在長長的宮道上。陽光將他們并肩的身影拉得很長。一場險些顛覆帝國繼承格局的大病,似乎終于“虛驚一場”地過去了。宮廷內(nèi)外,表面上恢復了往日的秩序與平靜。皇帝繼續(xù)在貞觀殿養(yǎng)病,天后與相王一如既往地處理著軍國大事,太子在東宮靜養(yǎng),偶爾處理一些輕省政務(wù)。朝會、議政、任免,一切如常。
然而,經(jīng)歷過這場風波的每個人心里都清楚,有些東西,已經(jīng)不一樣了。皇帝的身體,太子的健康,天后的權(quán)威,相王的地位,朝臣們的心態(tài),乃至幾位逐漸年長的皇子們心中那微妙的心思……都被這場病,投下了或深或淺的陰影,也按下了或明或暗的變數(shù)鍵。權(quán)力的交接與過渡,在經(jīng)歷了一次危險的急剎車后,又重新緩緩啟動,只是方向盤握得更緊,道路的選擇也似乎更加審慎,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對未來的深切憂懼。
虛驚是過去了,但誰又能保證,下一場“驚”,何時會來,又會以何種形式到來?帝國的未來,依舊在歷史的河道中,沿著既定的軌跡,卻也充滿未知的湍流,向前流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