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點頭贊同:“裴相此議,切中要害。選而不用,或用非所長,皆是空談。設館修習,可使其盡快熟悉政務;下放州縣,可察其治民之能。此外,臣以為,對現有年輕官吏,亦需加強考課與拔擢。御史臺、吏部可協同,暗中察訪各州縣、各部司中,年富力強、政績突出、風評頗佳的年輕官員,建立名冊,重點觀察。對有真才實學、敢于任事者,不論資歷,不囿門第,大膽提拔,委以重任。如此,新舊并用,方能形成活水,不使才俊埋沒?!?
劉t之作為太子近臣,考慮的角度略有不同:“諸位相公所,皆為朝廷長遠計,t之深表贊同。然儲才之最終目的,在于輔弼新君,穩固國本。故所選所育之才,除才干之外,忠心與品行,尤為第一要義。太子仁厚,尤需正直敢諫、公忠體國之士輔佐。故在選拔、歷練之中,需格外留意其心性操守。且……”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武則天和李瑾,繼續道,“太子殿下經此一病,深感責任重大,亦對實務更為關切。或可請太子殿下身體稍愈后,定期召見這些新進才俊、干練官員,垂詢政事,發表見解。一則,可使太子了解下情,熟悉政務;二則,亦可讓這些未來棟梁,早日感受儲君風范,心生仰慕,自然歸心?!?
武則天一直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案幾。直到眾人各抒己見完畢,她才緩緩開口,聲音清冷而具有穿透力:“諸位所,皆有理。儲才、育才、用才,環環相扣,缺一不可。本宮之意,可綜合諸位所議,擬定章程。”
“第一,‘通才茂異科’不僅今年要辦,明年、后年還要接著辦,規??芍鸩綌U大,科目可細分為明法、明算、明經(專治《春秋》《禮記》等關乎禮法教化者)、明農、明工等。此事,狄卿總攬,吏部、禮部協同,盡快拿出詳細條陳?!?
“第二,設‘政事修習所’之議甚好。地點可設于國子監左近,由宰相親貴、六部堂官、乃至退隱之能臣輪流授課,講授實務。修習期滿,考核優異者,不再守選,由吏部直接分發緊要州縣或衙門實習,以觀其能。此事,裴卿牽頭,會同吏部、國子監辦理?!?
“第三,對現有官吏中的才俊,著御史臺、吏部秘密建立‘才俊檔’,重點記錄其政績、風評、專長。每年由政事堂會同吏部,從中遴選十至二十人,破格擢用,或調任要職。此事,李相主理,務必公允?!?
“第四,太子處,”武則天鳳目微抬,“待弘兒身體大安,可仿太宗皇帝故事,設‘崇文館’或‘集賢殿’,名義上以修書撰史為務,實則廣召文學之士、青年才俊入值,陪侍太子讀書論政。劉t之,此事你可先籌劃起來,擬一份名單。人選,可從新科才俊、‘才俊檔’中人、以及東宮、王府、北門學士中擇優選派。弘兒可定期與他們講論經史,咨議時政,既廣見聞,亦結人望。”
她一條條說來,思路清晰,考慮周詳,顯然對此事已深思熟慮。眾人聽了,皆感佩服,又補充了一些細節。最后,武則天的目光投向一直未多的李瑾:“相王以為如何?還有何補充?”
李瑾一直在沉思,此時開口道:“諸位所議,已頗為周全。瑾只有兩點淺見。其一,儲才非獨在朝,亦在野。各地書院、私學之中,亦有隱逸賢才,或精于術數,或長于營造,或通曉農商。朝廷可下詔,令各州縣察舉‘隱逸’、‘異能’之士,不拘一格,薦于朝廷,經考核后,量才錄用。此可補科舉、察舉之遺?!?
“其二,”他頓了頓,語氣加重,“儲才,更需儲‘將才’、‘邊才’。太平日久,文治固然要緊,然武備不可弛。如今邊疆雖大體安寧,然吐蕃、突厥余部、契丹等,其心難測。軍中將領,老成宿將固然可敬,然年輕俊杰,亦需拔擢歷練。兵部、十六衛,當留意選拔勇猛知兵、通曉邊情的年輕將校,或派往邊軍歷練,或入兵部、樞機學習軍務,以為未來將帥之選。此事,或可請陛下下旨,由兵部會同諸位將軍,秘密進行?!?
李瑾此,將“儲才”的范圍從文官體系擴展到了軍事領域,考慮更為長遠。武則天眼中精光一閃,緩緩點頭:“相王所慮極是。文武之道,不可偏廢。此事,本宮會與陛下商議。選將、育將,與選相、育相同等重要?!?
一場小范圍的密議,勾勒出了一幅龐大的、面向未來的帝國人才儲備與培養藍圖。這不再是權宜之計,而是一項著眼長遠的系統性工程。它不僅僅是為了應對太子健康可能帶來的風險,更是為了確保在李治之后,無論繼位者是誰,無論朝局如何變化,帝國都能擁有一支相對可靠、富有活力、且具備多元能力的官僚與軍事梯隊,以維持王朝的穩定與延續。
走出精舍時,夏日陽光正烈,刺得人有些睜不開眼。李瑾與狄仁杰并肩而行。
“狄公,此科重任,關乎未來國運,有勞了?!崩铊吐暤?。
狄仁杰神色凝重,拱手道:“相王重。此乃人臣本分。只是……”他略一遲疑,“如此大規模擢拔新進,觸動舊有格局,其中阻力,恐怕不小。”
“阻力自然會有?!崩铊h處巍峨的宮闕,語氣平靜而堅定,“然,流水不腐,戶樞不蠹。儲君一場病,已敲響警鐘。若不思變革,不為未來計,待大廈將傾,恐悔之晚矣。陛下、天后有此決心,我輩自當戮力前行。況且,”他轉向狄仁杰,目光深邃,“我們所選所育之人,未必盡是寒門,但求實心任事,公忠體國。若舊族之中,有這般才俊,自然也在擢拔之列。所求者,乃才,而非門第。此中分寸,狄公自能把握?!?
狄仁杰若有所思,緩緩點頭:“下官明白了。為國儲才,唯才是舉,徐徐圖之,潤物無聲?!?
“正是此理。”李瑾頷首。一陣熱風吹過,帶來遠處荷塘的淡淡清香。他心中卻并無多少輕松。藍圖雖好,落實卻難。這不僅僅是一場人才選拔制度的變革,更是一場靜默的、卻可能深刻影響未來數十年朝局走向的權力洗牌與思想交鋒。而這一切的,竟是源于一場幾乎奪去儲君性命的大病。這讓他再次深深感到,在歷史的洪流中,個人的健康、命運,與王朝的興衰、制度的變遷,竟是如此緊密地糾纏在一起。
后繼當有人。這不僅僅是皇帝的憂慮,天后的布局,他的謀劃,更是這個龐大帝國在經歷了數十載相對平穩的發展后,面對不可避免的新老交替時,一種源自本能的、對傳承與延續的深切渴望與未雨綢繆。這條路注定不會平坦,但必須走下去。因為,時間,或許已經不站在舊的一邊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