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這是簡易水銃。”李仁接過,解釋道,“竹筒內有一活塞,以水為力,推動活塞,可將筒內之水激?射而出。小子是想,若將此物放大,筒內不裝水,而裝猛火油(石油初步提煉物)或石灰粉等物,以機括之力驟然噴射,或可用于守城、驚擾敵陣,甚至……對付敵方艦船?”他說著,還做了個噴射的動作。
宇文護倒吸一口涼氣。他是軍器監的,立刻意識到這東西在軍事上的潛在價值。雖然目前只是玩具般的模型,但其思路――利用壓力噴射液體或粉末――卻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他看向李仁的眼神,已不僅僅是贊賞,更帶上了幾分震驚與重視。“小王爺……真乃奇思!此物若能完善,確有其用!只是這密封、壓力、噴射距離……還需大量試驗。”
李仁點頭:“小子也知其中艱難,只是瞎想罷了。還需向宇文世叔多多請教。”
接著,李仁又向二人展示了他琢磨的一些其他小東西:一個利用光影放大原理、可以看清細小紋理的“觀微筒”(簡易顯微鏡雛形);一個改良了卡尺、增加了游標、測量更精準的“新式矩尺”;甚至還有一個利用熱氣球原理(孔明燈放大版)、試圖載物的失敗模型殘骸……雖然很多想法粗糙、甚至失敗,但其背后蘊含的好奇心、探索精神以及對實用技藝的濃厚興趣,讓見多識廣的閻立德和宇文護驚嘆不已。
“相王!”閻立德轉向李瑾,語氣激動,“大公子于格物機巧之道,天賦異稟,心思奇巧,更難得是能聯系實際,志在實用!此等良才美質,若得明師指點,系統學習《考工記》、《墨經》乃至算學、力學之理,假以時日,其成就恐不在老朽之下!不,是青出于藍而勝于藍!此乃天賜我大唐之瑰寶,豈可埋沒于府邸之間?”
宇文護也鄭重道:“相王,下官在軍器監,深知技藝革新之難,亦知其對強軍、富國之要。大公子既有此天賦志趣,若能入將作監或軍器監觀政學習,接觸實物,參與實務,再有閻公這般大家指點,其進境,必一日千里!此非獨為小王爺之前程,實乃為國儲才,為將來計!”
李瑾看著兒子因興奮和得到肯定而微微發紅的臉頰,心中百感交集。他自然知道李仁在這方面興趣濃厚,也一直有意引導,但沒想到兒子的天賦和熱情如此之高,更沒想到能得到閻立德和宇文護這兩位業內泰斗如此高的評價和期許。他既為兒子驕傲,也有些猶豫。入將作監或軍器監?這固然是極好的學習機會,但李仁畢竟是親王嫡長子,按照慣例,將來或可承襲王爵,或走文官仕途,早早進入“工巧之術”的領域,是否會……
“此事……容我三思,也需稟明陛下與天后。”李瑾謹慎道,“仁兒畢竟年幼,學業未成,還需打好經史根基。格物之事,可為業余愛好,亦可精研,然其根本,還在明理修身。”
閻立德急道:“相王,經世致用,亦是大道!公輸之巧,墨翟之守,諸葛之智,何嘗不是經國之大業?大公子有此天賦,若囿于尋常經義,豈非暴殄天物?老朽愿毛遂自薦,閑暇時常來府中,與大公子講論技藝,亦可將作監中一些不甚緊要的圖紙、模型,借與大公子參詳。待其年歲稍長,根基更固,再作區處不遲!”
李瑾見閻立德如此愛才心切,心中感動,拱手道:“閻公美意,瑾感激不盡。既如此,便勞煩閻公與宇文少監,日后得空,多來指點這小子。至于入監學習之事,待我與陛下、天后商議后,再行定奪。”
閻立德和宇文護這才滿意,又拉著李仁問了許多問題,討論得越發熱烈。李仁對答如流,偶爾提出的一些疑問,甚至讓兩位大家也需沉思片刻。
與此同時,后園空地上的“戰斗”也已結束。李義帶著一身熱汗跑了過來,看到父親和兩位陌生官員正在與兄長討論那些“木頭鐵塊”,好奇地湊過來聽。他對那些精密的齒輪、杠桿原理似懂非懂,但對李仁那個“簡易水銃”模型卻表現出了極大興趣,拿在手里擺弄不停,還追問如果真做大了,能噴多遠,能不能噴火。
宇文護見狀,笑道:“二公子好武,對軍器亦有興趣。改日可來軍器監,看看真正的強弓硬弩、刀槍甲胄是如何打制的。格物之巧,用于軍旅,便是克敵制勝的利器!”
李義一聽,眼睛更亮了,連連點頭。
送走閻立德和宇文護后,李瑾將兩個兒子叫到書房。看著眼前一個沉靜專注、眼眸中閃爍著智慧與好奇的光芒;一個英氣勃勃、渾身散發著用不完的精力與對未知領域的渴望,他心中既感到無比欣慰,也感到了沉甸甸的責任。
“仁兒,今日閻公與宇文少監的話,你都聽到了。”李瑾正色道,“你有此天賦,是幸事,亦是責任。格物致知,旨在利國利民。你的奇思妙想,若能腳踏實地,化為實實在在的器物、工法,改善民生,增強國力,方不負你這身才華。然,切記不可因此荒廢了經史學業。明理修身,是為人之本;通曉技藝,是為國之用。二者相輔相成,缺一不可。日后閻公若來指點,你需虛心受教,但日常功課,亦不可松懈。”
“是,父親,孩兒記住了。”李仁肅然應答。
“義兒,”李瑾又看向次子,“你喜好弓馬,勇于任事,亦是好的。然勇猛之外,更需智謀與紀律。今日你兄指出你陣型之失,你從善如流,這便很好。為將者,不獨恃勇力,更需明形勢,知進退,善用人。你既對軍旅之事有興趣,日后為父可請精于兵法的先生為你講授,亦可帶你觀摩軍中操演。但需知,兵者,兇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習武是為了強身、衛國,而非好勇斗狠,明白嗎?”
“孩兒明白!”李義挺起小胸脯,大聲道,“孩兒要像裴大將軍那樣,當個大將軍,保家衛國!也要像大兄那樣,弄明白那些厲害家伙是怎么做出來的!”
看著兩個兒子稚氣未脫卻已顯露出不同稟賦與志向的面龐,李瑾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也有一絲復雜的感慨。下一代,真的長大了。他們的道路,或許會與父輩截然不同。仁兒的格物之才,義兒的尚武之心,若能引導得當,或許真能在這個時代,開辟出新的可能。
窗外,夕陽的余暉為雪后的庭院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李瑾知道,用不了多久,今日相王府中兩位小公子展現出的不凡之處,就會通過閻立德、宇文護等人之口,傳入宮廷,傳入朝堂。這或許會帶來更多的關注,更多的機會,也可能會帶來一些意想不到的審視甚至波瀾。但無論如何,雛鷹既已振翅,便不會永遠棲息在巢中。屬于他們這一代的故事,正悄然拉開序幕。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