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隆二年,冬。
一場突如其來的、提前到來的寒潮席卷了洛陽,將這座繁華帝京籠罩在鉛灰色的天穹與刺骨的北風之中。上陽宮的太液池邊緣已結起薄冰,奇花異木盡皆凋零,只余松柏猶帶幾分蒼翠,在寒風中簌簌作響,為這座金碧輝煌的宮苑平添了幾分冬日特有的肅殺與清冷。天氣的嚴寒,仿佛也加劇了宮廷內某種無形的、源于血緣親情與最高權力之間永恒拉扯的緊繃感。這股緊繃感的核心,再次無可避免地匯聚于那位執掌帝國權柄多年的天后――武則天,與她幾位日漸成年、羽翼漸豐的兒子們之間。尤其是,與那位新近大婚、志得意滿、且似乎越來越不甘于僅僅扮演“賢王”角色的英王李顯之間。
賜婚詔書頒布后,經過數月緊鑼密鼓的籌備,英王李顯與河東裴氏女的盛大婚禮,在秋末如期舉行。其奢華隆重,禮儀之備,賞賜之厚,幾乎超越了近年來所有親王婚禮的規制,無疑彰顯了皇帝、天后對這位皇子的榮寵,也向朝野內外昭示了裴氏家族的煊赫地位。婚禮當日,英王府前車水馬龍,冠蓋云集,賀客盈門,喧囂聲幾乎傳遍了半個洛陽城。李顯身著大紅吉服,意氣風發,在眾人的簇擁與艷羨目光中,完成了所有儀式。那一刻,他仿佛真正步入了人生的高光時刻,不僅是尊貴的親王,更成為了帝國頂級門閥的東床快婿,未來的政治潛力,似乎不可限量。
然而,盛大的婚禮,既是榮耀的加冕,也可能成為猜忌的。婚禮的余溫尚未散盡,幾件看似不大、卻極其敏感的事情,便接二連三地傳入了紫微宮,擺在了天后的案頭。
第一件,是關于英王府的擴建與“招賢”。大婚獲賜豐厚,李顯手中錢財充裕,便以“府邸狹小,不符親王儀制,且欲設‘英武堂’廣納賢才”為由,奏請擴建王府,并請求允許其“于宗室、勛貴、朝臣子弟及民間奇才異能之士中,酌情延攬賓客、幕僚”。這本是親王開府后的常規權利,只要不超過定額,本無不妥。但李顯所列的“賓客、幕僚”初步名單,以及其王府擴建的規劃圖紙,被有心人抄錄了一份,密呈天后。
武則天看著那份名單,鳳目微凝。名單上除了幾位裴氏推薦的、頗有才學的族中子弟(這尚可理解),竟然還羅列了好幾位在北疆頗有勇名的中下級將領子侄,一兩位在御史臺以“敢”著稱的年輕御史,甚至還有兩名在“通才茂異科”中表現突出、但出身寒微、尚未正式授官的士子!而那擴建圖紙,不僅規模宏大,更在府內規劃了獨立的“演武場”、“藏兵閣”(名義上存放儀仗兵器)、以及可供數十人議事的“聚賢廳”。這一切,遠遠超出了一個“好武知兵”親王常規的“養士”范圍,隱隱透著一種招攬文武、培植私黨、建立獨立小圈子的意味。尤其是那些軍中子弟和寒門才俊,他們對李顯的“英果”形象和“重視才干”的姿態,顯然抱有相當的好感。
“顯兒……真是長大了。”武則天合上名單,指尖輕輕敲擊著紫檀木的案面,語氣聽不出喜怒,但侍立一旁的上官婉兒,卻感到一股寒意悄然升起。“裴氏嫁女,陪嫁的不僅是妝奩,還有人心和……野心么?還是朕的顯兒,自己便生出了不該有的心思?”
第二件事,則更為直接。大婚后不久,李顯借“謝恩”與“回門”之機,多次出入裴府。這本是人之常情。然而,據宮中眼線回報,李顯在裴府,并非僅僅與岳丈裴炎敘家常,而是多次與裴炎及其子侄、門生,在書房“密談良久”,內容雖不得而知,但送客時,往往見到裴炎父子神色凝重,而李顯則面帶思索,甚至有一絲興奮。更有甚者,李顯在一次出城狩獵時,“偶遇”了數名自幽州輪值回京述職的中郎將、果毅都尉,皆是裴行儉舊部或在北疆與李顯有一面之緣的將領。李顯不僅與他們并轡同行,談笑風生,更邀其入城,在洛陽最負盛名的“會仙樓”設宴款待,席間“縱論邊事,臧否人物,意氣頗豪”。宴會直至深夜方散。
“結交外官,私晤邊將……”武則天聽到密報時,正在批閱一份關于江淮漕運的奏疏,朱筆在“漕船損耗”幾個字上頓了一下,留下一個濃重的紅點。“朕讓他多與裴相請教,是讓他學為政之道,修身之方。他倒好,學的盡是這些……結黨營私、交通武臣的把戲!還有那些邊將,無詔私自結交親王,他們眼里,還有沒有朝廷法度!”
她放下筆,鳳目中寒光閃爍。李顯巡邊歸來,聲望大漲,又與裴氏聯姻,這本是她樂見甚至一手推動的,意在平衡朝局,也為李顯未來輔政鋪路。但李顯似乎誤解了,或者說,不滿足于這種“輔佐”的定位。他急不可耐地開始搭建自己的班底,擴張自己的影響力,甚至隱隱觸碰“親王不得私交外官、邊將”的紅線。這已不再是簡單的“年少氣盛”、“急于表現”,而是一種對權力界限的試探,甚至是對她這個母親兼最高統治者權威的潛在挑戰。
更讓她心煩的是太子李弘的態度。李弘對李顯這些舉動,并非一無所知。東宮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但李弘的反應,在武則天看來,過于“仁弱”甚至“消極”。他既沒有以長兄的身份對李顯加以訓誡約束,也沒有及時向她這個母后稟報詳情、商議對策,只是偶爾在請安時,委婉地提及“六弟近來交游頗廣,恐惹物議,需加留意”,便再無下文。似乎打定主意“不聞不問,靜觀其變”,將處置的皮球,又踢回給了她。
這讓武則天在憤怒于李顯不安分的同時,也對李弘產生了一絲難以喻的失望與不滿。你是儲君!是未來的皇帝!面對弟弟可能逾矩的行為,如此優柔寡斷,只知退避,將來如何駕馭群臣,震懾四方?她忽然想起前幾日,李弘處理一份關于清理長安舊宮苑閑置官奴婢、將其放免為民的奏請時,那份奏請本是好事,但牽涉到一些勛貴之家暗中占用這些奴婢為仆的問題。李弘的批答,在肯定了放免之舉后,對清查勛貴占用一事,只用了“著有司查明,酌情處置”等含糊字眼,顯然是怕得罪人,想和稀泥。當時她便有些不悅,直接在旁邊朱批“勛貴占奴,亦屬違法,豈可‘酌情’?著京兆尹、御史臺嚴查,隱匿不報及抗拒者,以律論處!”此刻兩件事聯系起來,武則天心中對長子的“為君之魄力”,疑慮更深了。
而相王李旦,也未能完全擺脫母親的審視目光。李旦依舊沉靜,大部分時間待在崇賢館或王府,與文士僧道往來。但據報,他近來與來自江南的幾位名士、以及一位從蜀中游歷至洛陽、據說精于讖緯星象的“異人”交往頗密,常閉門清談。武則天對這類“玄虛”之事,向來警惕,尤其是涉及到“讖緯”,更是敏感。她立刻密令親信,詳查那幾位江南名士和蜀中“異人”的底細,并“提醒”李旦,“皇子當以經史正道為務,讖緯方術,乃禍亂之基,不可輕近。”李旦接到“提醒”,惶恐不已,立即疏遠了那幾人,并上表請罪,“兒臣愚昧,交友不慎,乞母后恕罪”。態度倒是恭順,但武則天心中的那根弦,并未因此完全放松。過分的沉靜與恭順,有時是否也是一種偽裝?她不禁想起了當年那個同樣聰慧沉靜、卻最終讓她不得不狠下心腸的次子李賢(已故)。這個念頭讓她心中一凜,對李旦的監控,反而暗中加強了幾分。
深冬的一個午后,紫微宮溫室殿內,地龍燒得正旺,溫暖如春。武則天卻覺得心頭一陣陣發冷。她屏退左右,只留上官婉兒在旁伺候筆墨。她提起筆,想寫點什么,卻又放下。目光落在殿角那盆開得正艷的、從暖房移來的牡丹上,花瓣層層疊疊,華麗無雙,卻總讓她想起那句“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的市井俚語――極致的美艷,往往伴隨著極致的危險與虛幻。
“婉兒,”她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殿中顯得格外清晰,“你說,為人父母,是不是都盼著兒女成材,有所作為?”
上官婉兒心中一動,小心翼翼答道:“天后圣明,舔犢情深,天下父母皆然。陛下與天后對諸位殿下悉心栽培,殷殷期望,實乃慈父慈母之心。”
“慈父慈母……”武則天低低重復了一遍,嘴角泛起一絲淡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是啊,朕與陛下,自是希望他們好。弘兒仁孝,顯兒英果,旦兒沉靜……看起來,個個都是好的。可是,婉兒,你讀過史書,可知這世上多少骨肉相殘、父子反目、兄弟鬩墻的慘劇,最初,也都是從‘慈愛’與‘期望’開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