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隆二年,深冬。凜冽的北風裹挾著細密的雪霰,晝夜不息地抽打著洛陽宮城的朱墻碧瓦,發出嗚嗚的尖嘯,仿佛在為這日益緊繃的宮廷氛圍,奏響一曲冰冷而肅殺的和弦。紫微宮溫室殿那場不為人知的談話與隨之而出的數道嚴厲口諭,如同投入冰湖的巨石,表面波瀾不驚,水下卻已暗流洶涌,寒意刺骨。消息靈通的朝臣們敏銳地察覺到,宮禁之內,天后對幾位皇子的態度,正在發生某種微妙而危險的變化。而身處風暴眼的幾位皇子,感受尤為深切。英王府的擴建被“暫緩”,賓客名單被“核查”,長史、司馬被罰俸,來自母后“謹慎行”的告誡雖未公開,卻已如芒在背;東宮接到了母后對長安官奴婢案措辭嚴厲的批答,以及那句“仁政非姑息,善政需剛斷”的質問,太子李弘將自己關在書房,久久不語;相王府外,那幾道看似尋常、實則監視的目光,也令李旦愈發謹小慎微,幾乎閉門謝客。
就在這山雨欲來、母子兄弟間的裂隙似乎難以彌合的凜冬時刻,一個身影,開始以一種沉穩而富有技巧的方式,悄然穿行于紫微宮、東宮、英王府、相王府之間,試圖在那冰冷堅硬的權力壁壘與血緣隔閡之間,尋找到一絲融化的可能,鋪設一道溝通的橋梁。這個人,便是相王李瑾。他,是武則天的胞弟,是太子李弘的叔父與導師,是英王李顯、相王李旦尊敬的叔父,更是朝野公認的、深諳平衡之道的智者。此刻,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若任由這猜忌與怨懟的寒冰繼續凝結,不僅會撕裂皇室親情,更可能動搖國本,甚至引發難以預料的動蕩。他必須,也愿意,嘗試扮演那個艱難而必要的角色――調和劑。
一、紫微宮:剖析利害,預留轉圜
接到武則天傳召的次日,李瑾踏著尚未化盡的積雪,再次來到溫室殿。殿內溫暖依舊,但氣氛卻比上次更加凝重。武則天坐在御案后,眉宇間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疲憊與冷厲,案頭堆著奏疏,但她的目光,似乎并未落在上面。
“阿武,”李瑾行禮后,在她下首坐下,開門見山,“你前日所頒諸令,我都知道了。”
武則天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銳利:“你可是覺得,朕對顯兒,過于嚴苛了?對弘兒,過于……失望了?”
李瑾搖搖頭,語氣平靜:“阿武所慮,乃是為國本計,為長遠計,何來嚴苛?顯兒近來所為,確有逾越之處,若不加以約束警示,恐其行差踏錯,悔之晚矣。至于弘兒,”他頓了頓,“他天性仁厚,遇事總想求全,少了些殺伐決斷。阿武點醒他,亦是應當。只是……”
“只是什么?”武則天鳳目微瞇。
“只是,過剛易折,弦緊易斷。”李瑾緩緩道,目光懇切,“阿武,顯兒年少氣盛,驟得恩寵,又聯姻高門,一時忘形,不知收斂,其行可惱,其情……或亦可憫。他畢竟是你與陛下的骨血,非是外人。此番申飭,足以使其警醒。若再持續施壓,恐其心生怨望,甚或鋌而走險。況且,裴炎那邊……”
“裴炎如何?”武則天語氣轉冷,“他若識趣,便該好好約束其婿,而非暗中推波助瀾!”
“裴炎是老成謀國之人,豈會不知其中利害?”李瑾道,“他此刻,恐怕比你我更擔心顯兒行差踏錯,牽連裴氏。阿武的處置,他只會覺得是當頭棒喝,懸崖勒馬,心中或還感念天后保全之恩。然,若阿武持續施壓,不留余地,逼得裴家覺得前途無望,甚或覺得天后有意打壓英王連帶裴氏,則其心必生異志。關隴集團盤根錯節,若其離心,朝局恐生動蕩。此非智者所為。”
武則天沉默片刻,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她知道李瑾說得有理。打壓是必要的,但不能不留余地,不能將可能的盟友逼成敵人。
“至于弘兒,”李瑾繼續道,“他身體羸弱,心思又重。阿武前番教誨,他必已深自反省,憂懼交加。此時若再過于苛責,恐損其心神,于他養病無益。他是儲君,需的是鼓勵、引導,助其樹立威儀與信心,而非一味的失望與斥責。他需要明白,母后對他,是恨鐵不成鋼,而非放棄。這其中的分寸,阿武還需把握。”
“那依你之見,當如何?”武則天語氣稍緩。
“打一巴掌,需給個甜棗。立威之后,當示以懷柔。”李瑾道,“對顯兒,申飭之后,可尋一無關緊要、卻又體面之事,稍加撫慰。比如,他不是好論兵事么?可讓兵部整理一些北疆軍情簡報、前代名將用兵案例,定期送英王府參閱,并允其以書面形式提出見解,呈送兵部或御前。既滿足其興趣,將其精力導向正途,又將其論納入規范渠道。對其賓客名單,核查之后,可酌情準其保留幾位真正有才學、品行無虧者,以示朝廷并非全然禁止親王養士,只是要求精而不濫,用之以正。”
“對弘兒,”李瑾看著武則天,“可將前次他處理得當的幾件政務,在朝會上稍加表彰。亦可暗示,待開春天暖,陛下若圣體稍安,可考慮讓太子代陛下赴東都(長安)祭祀宗廟,或巡視關中年年。此乃儲君重任,既可歷練,亦可助其樹立威望,昭示國本。同時,私下里,阿武可再與他深談一次,陳明利害,表達期望,也讓他明白,母后始終是他最堅實的后盾。”
“至于旦兒,”李瑾笑了笑,“他本是最省心的。既然他已疏遠那些方外之人,阿武略加安撫即可,不必過于疑心。可賞賜些新校訂的道藏、佛經,鼓勵其繼續鉆研學問,亦是佳事。”
這一番話,既有對武則天決策的理解與支持,又有設身處地為皇子們(尤其是李顯、李弘)處境著想的周全,更提出了具體可行、能緩和矛盾的“懷柔”舉措,可謂面面俱到,既維護了天后的權威,又給各方都留下了臺階和轉圜空間。
武則天聽著,緊繃的神色終于緩和了些,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是疲憊,是無奈,也有一絲釋然。她知道,李瑾的建議,是目前最穩妥、也最符合她內心深處對子女復雜情感的處理方式。她終究是母親,嚴厲的背后,何嘗沒有慈愛與憂慮?只是身處其位,不得不如此。
“……就依你所。”武則天最終緩緩道,“顯兒那邊,兵部簡報之事,你來安排。弘兒處,表彰與東都之事,容朕再思量。旦兒……便如你所說。只是,九郎,”她看向李瑾,目光深沉,“這調和之事,非止于。朕不便事事親自轉圜,你……”
“我明白。”李瑾站起身,鄭重一禮,“阿武放心,我自會去與他們分說。總要讓他們明白阿武的苦心,也明白自己的本分與前程。”
二、英王府:陳明利害,導其入軌
從紫微宮出來,李瑾并未回府,而是徑直去了英王府。通報進去時,李顯正在書房內生悶氣,地上還散落著幾本被摔過的書。聽到叔父到訪,他強打精神,將李瑾迎入。
書房內炭火很旺,卻驅不散李顯臉上的陰郁與不服。“叔父是來當說客的么?”他讓下人退下,語氣帶著明顯的不忿。
李瑾不以為意,在炭盆邊坐下,烤了烤手,才緩緩道:“顯兒,你心里有氣,叔父知道。覺得自己一番熱血,為國建,結交幾個有才之士,何錯之有?反遭申飭,府中屬官受罰,擴建被阻,賓客被查,面上無光,心中憋屈,是也不是?”
李顯被說中心事,嘴唇動了動,沒吭聲,但眼中的委屈與倔強更濃了。
“你覺得委屈,是因為你只看到了自己這一面。”李瑾語氣轉為嚴肅,“你可曾站在你母后的位置想過?你巡邊歸來,聲名鵲起;大婚裴氏,榮耀加身。此乃陛下、天后對你的厚愛與期許。然則,身為親王,尤其是你母后的兒子,大唐的皇子,你享受著這份榮耀的同時,是否更應謹慎行,如履薄冰?”
“你擴建府邸,規制是否逾矩?你羅列賓客,其中可有來歷不明、品行不端者?你私會邊將,縱論軍務,可曾想過‘親王結交外官、邊將’乃朝廷大忌?你于朝會之上,就具體民政侃侃而談,可曾慮及此非你職權范圍,易引人猜疑你越俎代庖,其志不小?”李瑾一連幾個問題,語氣不重,卻字字如錘,敲在李顯心頭。
李顯臉色漸漸變了,最初的委屈被一絲慌亂與后怕取代。他畢竟不笨,只是被一時的得意與身邊人的吹捧沖昏了頭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