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則從吏治與地方治理角度提出:“諸王出鎮,首要在于安民、教化、勸課。無論邊鎮內地,親王需有良吏輔佐。吏部當精選通曉民情、熟悉律法、品行端方之干員,充任王府長史、司馬及各州刺史,切實負責日常政務。親王則重在表率、巡視、協調、舉薦人才,不可直接干預具體刑名錢谷,以免生弊。此制需明確寫入詔令。”
對于相王李旦,意見則相對統一。
“相王殿下性喜寧靜,好讀書,不樂兵革。”李敬玄道,“當擇一民風淳樸、文教稍興、物產較為豐饒之內地州郡。如荊州(山南東道,長江中游,富庶且文化昌盛)、揚州(淮南道,東南重鎮,繁華富庶)、或益州(劍南道,天府之國,相對安穩)。授予刺史之職,佐以能吏,使其可專心民政教化,亦合其志趣。”
李瑾綜合各方意見,心中逐漸有了初步方案。他知道,最終的決策權在皇帝與天后,尤其是天后。他將商議的要點、幾種備選方案,整理成一份詳細的密奏,準備呈報。
這日,他攜密奏入紫微宮。武則天正在翻閱各地春耕準備的奏報,見他來了,示意他坐下。
“商議得如何了?”武則天直接問道。
李瑾將密奏呈上,并簡要匯報了討論的重點、各方意見,以及初步的幾種安置設想。
武則天仔細聽著,翻看著密奏,良久不語。殿內只聞銅漏滴答。最后,她合上奏本,鳳目微抬,看向李瑾:“你的意思呢?”
李瑾知道這是最關鍵的時刻,沉吟片刻,緩緩道:“阿武,此事關乎骨肉,更系國本。我的想法是:對顯兒,予重鎮,限實權,導其志。靈州確可考慮,北面壓力相對涼州、幽州為緩,然亦是邊防前沿,足以發揮其好武之長,滿足其‘為國守邊’之志。可授靈州大都督(或都督),然明確規定,其職責在于撫慰軍民、監察邊備、參與軍議,具體軍政,由朝廷選派之長史、司馬及靈州諸將分理,其奏事需與長史聯署。另,可令其每歲秋冬,可巡視轄區諸軍鎮,既示恩寵,亦不使其完全脫離軍務。裴行儉在幽州,可令其多加書信請教,以示尊重前輩,亦是學習。”
“對旦兒,予善地,予清名,全其性。揚州富庶繁華,文教鼎盛,然過于喧囂,且漕運、鹽鐵事關重大,非其所能。益州天府之國,然偏于西南,路途遙遠。不若荊州。荊州地處中原與江南之間,水陸要沖,民豐物阜,文風亦盛,且相對安寧。授荊州刺史,使其可治理一方,勸課農桑,興修水利,亦可與當地文士交往,研習學問。明確其不涉軍務,政務由朝廷選派之能干佐官料理,其重在巡視、勸農、興學、舉賢。使其既能得歷練,又可安享清平。”
“至于其他年長皇子,如澤王、許王等,”李瑾繼續道,“可酌情授予內地富庶或緊要州郡之刺史,如汴州、宋州、魏州等地,明確其為榮銜,實際政務由朝廷委派之上佐、刺史負責,使其得享尊榮,安度時日即可。”
武則天靜靜地聽著,手指輕輕敲擊著紫檀木的扶手。李瑾的方案,顯然經過了深思熟慮,既考慮了皇子們的個性與志向,也充分顧及了朝廷的掌控與安全,在“放”與“收”、“用”與“防”之間,找到了一個相對平衡的點。
“……便依你所擬。”良久,武則天終于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決斷,“顯兒,靈州大都督。旦兒,荊州刺史。澤王,汴州刺史。許王,宋州刺史……具體任命詔書、權限細則、輔佐官員名單,由你與政事堂、吏部、兵部、宗正寺最終敲定,報朕與陛下用印。記住,詔書中需明確權限,不可有絲毫含糊。離京之前,朕要逐一召見他們,親自交代。”
“是。”李瑾躬身應下,心中也松了口氣。這最難的一關,算是過了。
消息最終以正式詔書的形式公布,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數塊巨石。朝野震動,議論紛紛。有人贊陛下、天后深謀遠慮,妥善安置諸王,穩固國本;有人嘆英王、相王等即將遠離京師,天家骨肉分離;更有人暗自揣測這分封背后的權力平衡與未來朝局走向。
離京之日,定在三月暮春。
靈州(今寧夏靈武一帶)地處河套,北臨大漠,乃防御突厥、回紇之前沿,雖非最前線,然責任亦重。詔書明確李顯為靈州大都督、持節,都督靈、夏、鹽、綏等州諸軍事(軍事指揮權實際受限),賜鼓吹、儀仗,賞賚豐厚。但隨詔下達的,還有一份詳細的《靈州大都督府行事條例》,明確其與長史、司馬、諸將的權責劃分。其長史、司馬及主要將領,皆由朝廷精心選派,多為沉穩干練、忠于朝廷之臣。
荊州(今湖北荊州)乃長江中游重鎮,魚米之鄉,水陸通衢。詔授李旦為荊州刺史、持節,督荊、郢、復、朗等州諸軍事(軍事為虛),同樣賞賜頗豐,但其《行事條例》更側重于民政教化,明確其不直接處理刑獄、錢谷細務。其輔佐官員,亦多選文吏。
澤王李上金授汴州(今河南開封)刺史,許王李素節授宋州(今河南商丘)刺史,皆為中原富庶之地,然明確為榮銜,實際政務由朝廷委派之上佐、別駕負責。
離京前,武則天在紫微宮逐一召見了即將就藩的兒子們。對李顯,她辭嚴厲中帶著期望:“顯兒,此去靈州,乃朝廷重托,亦是爾歷練之機。當謹記前過,勤修武備,體恤將士,綏靖邊民。遇事多與長史、諸將商議,不可專斷。朕與你父皇在洛陽,盼你佳音。”李顯此時已冷靜許多,深知此乃母后給予的最后機會與考驗,跪地哽咽領命。
對李旦,她語氣溫和:“旦兒,荊州乃好地方,正合你性情。用心治理,勸課農桑,興修水利,敦厚風俗。閑暇時,讀書修性,保重身體。勿以朕與陛下為念。”李旦亦含淚拜謝。
對其他皇子,亦各有勉勵叮囑。
永隆三年,三月丁未。洛陽城外,長亭古道,楊柳依依。皇帝李治因身體原因未能親送,天后武則天率太子李弘、百官,為諸王餞行。場面隆重而傷感。鼓樂喧天,旌旗招展,諸王與家眷、屬官、護衛,車馬轔轔,即將各奔東西。
李顯一身戎裝,于馬背上向母后、兄長最后行禮,目光復雜地看了一眼巍峨的洛陽城,又望了望北方蒼茫的天空,深吸一口氣,揮鞭啟程。李旦則是一身儒雅常服,神情平靜,向母兄拜別后,登上了南下的馬車。
太子李弘站在母后身側,望著弟弟們遠去的車隊煙塵,心中百感交集。有不舍,有釋然,也有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悄然壓下。從今以后,他將更多地獨自面對這帝國的未來。而他的弟弟們,將在各自的天地上,書寫屬于他們的篇章。帝國的權力格局,因著這次“分封就外藩”,悄然發生了深刻的變化。親情與政治,在離別與遠行中,達成了新的、暫時的平衡。然而,未來的路,依舊漫長而充滿未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