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隆三年,深秋。洛陽宮城內的銀杏,仿佛在一夜之間褪盡了最后一絲金黃,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在日益凜冽的北風中瑟縮嗚咽。太液池的殘荷早已被宮人清理干凈,只余下幽深的、泛著寒光的池水,倒映著鉛灰色、仿佛隨時會飄下今冬第一場雪的天空。一種沉重、遲緩、卻又無可阻擋的蕭瑟與凝滯,籠罩著這座帝國的中心。它不僅來自季節的輪回,更深切地源于一個無法回避的事實――那個御宇數十載、開創“永徽之治”、又與皇后并尊“二圣”多年、已然成為這個時代某種穩定象征的天皇大帝李治,生命之火,正不可挽回地、急速地黯淡下去。
貞觀殿內,藥石的氣味濃烈到幾乎令人窒息,混雜著沉水香也掩蓋不住的、生命衰朽的氣息。重重帷幔之后,巨大的御榻上,李治靜靜躺著,雙目緊閉,面容枯槁凹陷,呼吸微弱得幾不可聞,唯有時而急促、時而停頓的胸膛起伏,證明著這位帝王仍在與死神進行著最后的、艱難的抗爭。他已連續數日水米難進,昏睡的時間遠多于清醒,偶爾睜開眼,目光也渙散無神,難以聚焦,只是茫然地望向虛空,或是艱難地轉向守在榻邊的、那個同樣憔悴卻依然挺直脊背的身影――他的皇后,天后,武則天。
武則天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榻前。她不再像往常那樣處理堆積如山的奏疏,不再頻繁召見大臣,甚至不再精心修飾容顏。她只是坐著,握著李治枯瘦如柴、冰涼的手,仿佛想將自己的生命力,通過這微弱的接觸,傳遞一些給相伴數十載的夫君。她的目光,長久地凝注在李治臉上,那眼神復雜到極致,有深切的悲痛,有難以喻的不舍,有對過往歲月的追憶,或許,也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對未來的茫然與孤寂。這個男人,是她權力的基石,是她孩子的父親,是她生命中糾纏最深、也最難以定義的人。他的離去,將徹底抽掉她身后那堵看似無形、卻始終存在的墻,將她毫無遮蔽地推向帝國權力絕對巔峰的風口浪尖,也將她與兒子們之間那本就微妙的關系,推向一個全新的、充滿未知與危險的階段。
殿外,太子李弘、相王李瑾,以及幾位最核心的宰輔重臣――侍中裴炎、中書令李敬玄、吏部尚書狄仁杰等,皆屏息靜氣地侍立著,面色沉重。空氣中彌漫著山雨欲來的壓抑。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著那最終時刻的來臨,也等待著那必將隨之而來的、權力格局的劇烈震蕩與重新洗牌。
李弘的臉色比榻上的父皇好不了多少,蒼白中透著青灰,額角有細密的冷汗。他緊緊攥著拳,指甲深陷掌心,才能勉強維持住身體的平穩與神志的清醒。父皇的病危,對他而,不僅是喪父之痛,更是一座無形卻重若千鈞的山岳,即將毫無緩沖地壓在他本就不甚強健的肩膀上。他知道,一旦父皇龍馭上賓,他便要立刻從“儲君”變為“新君”,哪怕有母后在前,哪怕有叔父輔佐,那副名為“天下”的重擔,將實實在在地落在他身上。他能挑起嗎?他的身體,他的意志,真的準備好了嗎?無數個日夜,這個問題如同夢魘般纏繞著他。此刻,看著榻上氣息奄奄的父親,他感到的不是即將繼位的興奮,而是一種近乎窒息的恐慌與沉重。他下意識地看向身旁的叔父李瑾。
李瑾迎上他的目光,那目光沉靜、堅定,帶著無聲的安撫與力量。李瑾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他鎮定。李瑾的內心,同樣翻江倒海。他知道,一個時代,真的即將落幕。李治的去世,將標志著“永徽-麟德”這個相對平穩、由“二圣”共治的漫長時期的徹底終結。未來,將是武則天的時代,也將是太子李弘(未來的皇帝)的時代,更是他們身后那批新生代官員逐漸走向前臺的過渡時代。新舊交替,從來都伴隨著巨大的風險與不確定性。他必須穩住,必須成為這驚濤駭浪中最沉穩的那塊壓艙石,為了姐姐,為了侄兒,也為了這個他傾注了半生心血的帝國。
“水……媚娘……”御榻上,李治忽然發出幾聲極其微弱、含糊的囈語。
武則天渾身一震,連忙俯身,將耳朵湊到他唇邊:“陛下,臣妾在,臣妾在……”
李治的眼睛費力地睜開了一條縫,渾濁的目光似乎努力想凝聚,看向武則天,又似乎想尋找什么。“弘……弘兒……九郎……”
“在,都在。”武則天連忙示意,李弘和李瑾立刻趨前,跪倒在榻邊。
李治的目光緩緩移動,落在李弘臉上,那目光中充滿了無盡的慈愛、憂慮,與難以割舍的牽掛。他嘴唇翕動,聲音細若游絲:“弘兒……朕的……江山……交給你了……要……要仁孝……要……要聽你母后……和……叔父的話……守住……李家……基業……”
“父皇!”李弘的淚水終于決堤,泣不成聲,只能重重叩首,“兒臣……兒臣遵旨!定當……定當竭盡全力,不負父皇重托!”
李治的目光又轉向李瑾,眼神中多了一份托付與信任:“九郎……輔佐……太子……還有……你姐姐……她……不易……”
“陛下放心!”李瑾亦含淚叩首,聲音哽咽卻清晰堅定,“臣弟在此立誓,必竭盡駑鈍,輔佐新君,匡扶社稷,不負陛下多年信重,亦不負與阿武姐弟之情!”
李治似乎用盡了最后的氣力,目光重新回到武則天臉上,那眼神復雜難,有愧疚,有不舍,有釋然,最終,化作一片空洞的平靜。他緩緩閉上了眼睛,握著武則天的手,幾不可察地輕輕動了動,仿佛想最后握緊,又仿佛是一種無的告別。
“陛下?陛下!”武則天顫聲呼喚,手指探向他的鼻息。隨即,她的身體猛地僵住,仿佛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卻又在下一刻,以一種驚人的意志力重新挺直。她緩緩地、輕輕地將李治的手放回錦被之下,為他仔細掖好被角,動作溫柔得仿佛怕驚醒一個熟睡的孩子。然后,她站起身,轉向殿中諸人。
那一刻,她臉上的悲戚與柔弱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種玉石般的冰冷與決絕。鳳目掃過跪伏在地的太子、親王、重臣,聲音不高,卻帶著穿透一切悲慟與混亂的、不容置疑的威嚴:
“天皇大帝……龍馭上賓了。”
簡單的六個字,如同驚雷,在死寂的殿中炸響。盡管早有準備,盡管已在心中預演了無數次,但當這一刻真正來臨時,巨大的沖擊與悲慟,依然讓所有人渾身劇震。李弘發出一聲壓抑的悲鳴,幾乎癱軟在地,被李瑾緊緊扶住。裴炎、李敬玄等老臣,亦是老淚縱橫,伏地哀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