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鳳元年,秋。
當朝廷中樞在紫宸殿、政事堂以驚人的效率運轉,一道道關乎國計民生的詔令如春潮般涌向四方時,帝國廣袤疆土上的萬千生民,也正用他們最質樸的感受、最直接的體驗,為這個被史官日后稱為“儀鳳之治”或“天后圣政”的時代,做著最生動、也最真實的注腳。盡管距離那個被無數人傳頌、視為理想標桿的“貞觀之治”,已過去了半個多世紀的光陰,盡管朝堂上仍不乏對新政的爭議、對未來的隱憂,但在洛陽的坊市、長安的街衢、關中的田壟、江南的水鄉、乃至邊塞的軍鎮,一種前所未有的、充滿活力與希望的氛圍,正在悄然彌漫。不知從何時起,一種說法開始在民間不脛而走,漸漸匯成一股強大的輿論潛流:“貞觀之風,復振于今日矣!”甚至更有老者在茶余飯后,瞇著昏花的眼睛,對著繞膝的孫輩,用蒼老而篤定的聲音說:“咱們如今過的這日子,怕是不比太宗皇帝那時候差哩!”
一、洛陽,南市。
時近中秋,洛陽南市人聲鼎沸,摩肩接踵。來自天南地北的貨物堆積如山,胡商漢賈的吆喝聲、討價還價聲、駝鈴馬嘶聲,交織成一曲繁華的盛世交響。綢緞莊前,幾位衣著光鮮的婦人正仔細挑選著來自蜀地的“陵陽公樣”新錦和江南的“繚綾”,口中嘖嘖稱贊著花色的新穎與質地的柔軟。一旁茶肆里,說書先生拍著醒木,正唾沫橫飛地講著“狄仁杰智斷冤獄”或是“杜景儉巧修汴渠”的新編故事,引得聽客們陣陣喝彩。
“老丈,這新出的‘儀鳳通寶’(新鑄銅錢,年號錢)成色可足?”一個操著河北口音的商販,將幾串新錢遞給相熟的銀錢鋪老掌柜驗看。
老掌柜接過,用指甲掐了掐,又對著光亮處仔細看了看錢文,捻須笑道:“足,足得很!朝廷這些年整頓錢法,私鑄少了,這官錢是越來越硬挺。你瞧這‘儀鳳’二字,鑄得多周正!比前些年那些個‘麟德’、‘乾封’的,瞧著就精神!”
“可不是嘛!”旁邊一個賣胡餅的漢子插嘴道,“朝廷這幾年,又是修渠,又是勸農,還弄出那么多好使的新農具,俺老家來信說,地里的收成眼見著好了。官府收稅也清楚,少了那些亂七八糟的攤派。這日子,可不就舒心多了?手里有余錢,才敢來這南市逛逛?!?
“何止是農事?”一個看似讀過些書、替人寫書信代筆的老秀才搖頭晃腦地接口,“你們沒聽說嗎?天后和相王殿下,在長安、洛陽開了那么多‘三教同風堂’,請了有學問的先生、和尚、道士,給咱們百姓講朝廷的政令,教人向善,還教種地、防病的法子。前些日子,東城那邊有人得了急癥,就是聽了堂里先生的話,用石灰撒了住處,又按方子抓了藥,竟好了!這真是圣天子在位,教化昌明啊!”
“要我說,最得勁的還是邊關安穩!”一個剛從河西販馬回來的商人拍著大腿道,“早些年,吐蕃、突厥鬧得兇,商路時斷時續,提心吊膽。如今你看,靈州有英王殿下鎮著,涼州、幽州兵強馬壯,那些蕃子老實多了!咱們行商走貨,心里踏實!聽說朝廷還在跟吐蕃人談互市,要是真成了,這商路就更旺了!”
眾人你一我一語,話語間滿是對當下生活的滿意與對朝廷的感念。那說書先生見氣氛熱烈,清了清嗓子,高聲道:“列位!方才大家所,句句在理!咱們如今這好光景,那是上承貞觀遺風,下有天后、相王并諸位賢相能臣戮力同心!老夫不才,前日聽得坊間流傳一首小詩,道是‘憶昔貞觀全盛日,小邑猶藏萬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倉廩俱豐實?!T位看看,咱們今日這洛陽城,這南市盛景,比之詩中貞觀,如何呀?”
“不遑多讓!”“猶有過之!”茶肆中頓時響起一片附和與歡笑。那詩中描述的富足安定景象,與眼前所見所感,何其相似!一種“生逢盛世”的自豪與滿足感,在每一個市井小民胸中油然升起。
二、關中,涇陽縣某村。
秋陽高照,金黃的粟穗沉甸甸地壓彎了腰。田壟間,農人們正熱火朝天地搶收。與往年不同的是,許多人家用上了新式的“曲轅犁”和“耬車”,效率明顯提高。村口的曬谷場上,新打下的糧食堆成了小山,空氣中彌漫著醉人的谷物清香。
里正(村長)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漢,姓王,正蹲在田埂上,美滋滋地抽著旱煙,看著自家那片明顯比別人家更厚實些的谷子?!袄鲜澹疫@‘儀鳳一號’嘉禾,可真不賴!瞧這穗子,多飽滿!”一個后生湊過來,羨慕地說。
王老漢嘿嘿一笑,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那是!司農寺的趙大人推廣的新種,還能有錯?說是耐旱,還真靈!今年夏秋天有點旱,別人家舊種蔫了不少,咱這‘儀鳳一號’,愣是沒咋地!加上用了趙大人教的‘代田法’,這畝產,少說能多收一斗半!”他壓低聲音,“聽說這新種新法,都是天后和相王殿下,還有那位杜景儉杜青天(百姓對清官能吏的尊稱)他們弄出來的。真是給咱莊稼人辦實事??!”
“可不嘛!”旁邊一位正在歇腳的老婦人接口道,“前些年,官府三天兩頭來催租催糧,還要去服徭役,修這修那,累個半死,家里還吃不飽。這幾年,租子交得明白,徭役也少了,聽說朝廷修渠修路,還給工錢糧米!咱家那口子去年去修了段官道,回來還帶了些錢,給娃子扯了身新衣裳。”她指了指遠處正在田里歡快奔跑的幾個孩童,“您瞧這些娃,臉上有肉了,也能穿個整齊衣裳了。擱以前,想都不敢想。”
“何止是娃?”另一個老漢感慨道,“咱們這把老骨頭,也覺著輕省了。村里‘三教同風堂’的先生,每月都來講朝廷的德政,還說人老了要保養,病了要去瞧醫官??h里的醫博士,如今也常下來巡診,不收錢。這真是皇恩浩蕩,澤被蒼生??!我爹那輩人,總念叨太宗皇帝時的好年景,說那時候‘夜不閉戶,路不拾遺’。我看啊,咱們現在這日子,也差不離了!夜里睡覺,門閂插得都不那么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