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收工的農人們扛著農具,唱著粗獷的關中俚調,走在歸家的田埂上。炊煙裊裊升起,孩童的嬉笑聲、犬吠聲、主婦呼喚家人吃飯的聲音,交織成一幅安寧祥和的鄉村晚景。這份富足與安寧,或許就是百姓心中對“盛世”最直接、也最珍貴的定義。
三、靈州,都督府轄下某軍鎮。
秋風已帶上了塞外的寒意,但校場上依舊喊殺震天。戍卒們正在演練新配發的“輕型弩”和“新型步騎協同戰陣”。鎮將是個滿臉虬髯的彪形大漢,看著麾下兒郎們嫻熟的動作、昂揚的士氣,滿意地點點頭。
“將軍,這新弩真是好使!勁足,射得準,上弦也快!比咱們以前那老家伙強多了!”一個隊正面帶喜色地稟報。
“那是自然!”鎮將洪聲道,“這可是兵部王尚書親自督造,天后和相王殿下批了重金弄出來的好東西!朝廷沒忘了咱們這些戍邊的兄弟!糧餉足額,甲仗精良,咱們還有什么話說?唯有以死報國,守好這北大門!”
“誓死報國!”士卒們齊聲怒吼,聲震原野。
鎮將擺擺手,示意大家繼續操練。他走到垛口邊,望著北方蒼茫的草原,對身邊的副將低聲道:“聽說吐蕃那邊,還在跟咱們鴻臚寺扯皮。有這幫狼崽子在側,咱一刻也不能松懈。不過,有英王殿下在靈州坐鎮,裴大將軍(裴行儉)在幽州虎視,朝廷又如此支持,咱心里有底!這仗,能不打最好,但真要打,咱也不怵!”
副將點頭:“是啊,將軍。如今邊關穩當,商旅也敢走了。聽說朝廷還要在咱們這兒開個大點的互市,若真成了,弟兄們也能得些實惠,家里日子也好過。這可比前些年整天提心吊膽、朝不保夕強太多了!”
鎮將望著遠方天地交接處,沉默片刻,緩緩道:“我祖父是跟著太宗皇帝打過突厥的老兵,總說貞觀年間,大唐兵鋒所指,四夷賓服,那才叫揚眉吐氣。咱們如今,雖還沒到那份上,可這國勢日隆,兵甲日精,百姓安居,邊患漸弭的勢頭,我瞧著,是像那么回事了。好好干吧,別給咱祖父那輩人,也別給這‘儀鳳’的年號丟臉!”
四、揚州,運河碼頭。
漕船如梭,舳艫千里。碼頭上,力夫們喊著號子,將江南的稻米、絲綢、瓷器、茶葉,裝入龐大的漕船。稅吏拿著最新的“勘合”與賬冊,一絲不茍地核對著貨物與稅單,不時與船主、商賈交涉幾句,氣氛雖嚴肅,卻少有爭執。
一個從洛陽來的綢緞商,正與揚州的牙人(經紀人)交割一批新到的“吳綾”。牙人笑著恭維:“張掌柜這回可是趕上了好時候!漕運順暢,沿途關卡也規矩,您這批貨,定能趕在年節前到洛陽,賣個好價錢!”
張掌柜捋須笑道:“托福托福!如今朝廷整頓漕運,風氣好了不少。從前走這趟水,層層扒皮,還得打點各路神仙,辛苦錢去了大半?,F在明碼實價,省心!這生意,做得才有勁頭。”他壓低聲音,“不瞞你說,我在洛陽,也聽人議論,說天后與相王治下,吏治清明,商路通暢,頗有幾分貞觀年間,太宗皇帝鼓勵通商、輕徭薄賦的遺風。咱們行商的,就盼著這個!”
牙人連連點頭:“誰說不是呢!咱們揚州,自打朝廷開了海禁,設了市舶司,這南海的香料、珠寶、稀奇玩意兒,源源不斷地來。朝廷雖有管控,但大體是鼓勵的,稅收也清楚。這碼頭,比前些年熱鬧了何止一倍!老百姓日子好過了,買得起好東西的也多了。聽說朝廷還在廣州、泉州那邊搞什么‘蕃坊’,讓蕃商自己管自己,這主意,絕了!既賺了錢,又少了許多是非。”
兩人正說著,碼頭高處的鐘樓,響起了報時的鐘聲,悠揚洪亮,傳遍整個碼頭區。鐘聲里,漕船啟航的號子、商賈交割的喧嘩、力夫勞作的喘息,匯成一股充滿生機與活力的洪流,順著大運河,流向帝國的四面八方,也流向更加廣闊的海域。
從廟堂到江湖,從都城到鄉野,從腹地到邊疆,“貞觀之風,復振于今日”的議論,如同涓涓細流,匯成江河,最終形成了強大的民意共識。百姓們或許說不清復雜的朝局,辨不明高深的治國理念,但他們用雙腳投票,用雙手勞作,用最樸實的語,為這個時代打上了“盛世”的烙印。他們感念朝廷勸課農桑帶來的溫飽,稱贊整頓吏治帶來的清明,樂見邊關安定帶來的和平,欣喜商路暢通帶來的繁榮。他們將這一切,與他們從父祖口中聽來的、那個已被神化的“貞觀之治”相聯系、相比附,并非簡單的懷舊,而是對當下生活的由衷肯定,以及對未來更美好的深切期許。
這份來自“萬民”的“頌貞觀”,比任何史官的溢美之詞都更加有力,也比任何官方的宣傳都更加真實。它是武則天、李瑾及其執政團隊多年來孜孜以求的“治國平天下”理想,在現實土壤中結出的最甜美的果實,也是“日月當空”格局下,帝國得以穩健前行的最深厚根基。盡管在這盛世的華彩樂章之下,不和諧的音符已然隱約可聞,但此刻,這曲由萬千生民共同唱響的、對太平盛世的禮贊,正響徹云霄,成為了這個時代最磅礴、也最動人的背景音。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