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并非最令人瞠目的。更令人側(cè)目的是那些“肉林”。在最大的湯池中央，豎起數(shù)根纏著錦緞的銅柱。柱上以金鉤懸掛著片好的、薄如紙的羊羔肉、鹿脊肉、兔里脊。池水熱氣蒸騰，將肉片微微熏熟。賓客只需游到柱邊，便可直接張口咬食那鮮嫩微熟的肉片，美其名曰“溫湯炙肉，天然之味”。此等吃法，既顯豪奢，更帶一種近乎野蠻的放縱。
池邊，眾多僅披輕紗、身姿曼妙的侍女跪坐伺候，隨時為賓客添酒、遞巾、或應(yīng)要求入池“同浴”。絲竹之聲從水榭傳來，越發(fā)旖旎。李沖半瞇著眼，摟著一名美貌侍女，對池中另一名宗室子弟笑道：“王兄，聽聞你上月得了匹大宛龍駒，花費不下萬金？何必呢！這美人、溫泉、美酒、即炙即食的珍饈，才是人間至樂。馬兒再好，能陪你入這溫柔鄉(xiāng)么？”
那宗室子弟哈哈大笑，從“肉林”上撕下一片鹿肉，嚼得滿口流油：“郡王高見！人生苦短，正當(dāng)及時行樂！這‘儀鳳盛世’，不就是讓咱們享用的么？聽說天后與相王，日日操勞國事，哪有我等這般逍遙快活！”
此一出，池中眾人紛紛附和，語間對朝廷新政、對“萬年策”中提倡節(jié)儉、重視教化的內(nèi)容，頗多不以為然甚至譏誚之詞。他們覺得，自己今日的富貴，是祖蔭、是站隊、是“本事”得來，與那些泥腿子何干？與朝廷的“新政”又有何干？盛世，就是他們縱情享樂的背景與保障。
三、新貴楊宅的“金玉斗富會”
并非所有朱門都是舊勛貴。洛陽城東“積善坊”內(nèi)，一座嶄新的、規(guī)制甚至有些逾制的宅邸燈火通明。主人姓楊，名承禮，其父本是淮南鹽商，因在武則天早年需要財力支持時“傾囊相助”，又善于逢迎，得以用錢開路，為兒子楊承禮謀了個“將作監(jiān)主簿”的閑職。楊承禮借著職務(wù)之便，勾結(jié)將作監(jiān)官吏，在宮室、官署修繕工程中上下其手，短短數(shù)年，暴富至極。其宅邸之奢華，比之老牌勛貴有過之而無不及，唯恐別人不知其富。
今夜，楊承禮大宴洛陽富商圈的朋友，名為“上元雅集”，實為“斗富炫闊”。宴會設(shè)在宅中最大的“聚寶廳”，廳內(nèi)不設(shè)桌椅，賓客皆席地坐在厚厚的波斯地毯上。每人面前不是案幾，而是一個純金打造的小巧“聚寶盆”，盆中堆滿金銀錁子、珍珠、寶石，美其名曰“彩頭”，實則任賓客把玩取用，以顯主人豪闊。
宴會菜肴倒也尋常，但盛器極盡奢華。碗碟皆是金器、玉器、或來自波斯的鎏金銀器，筷箸是象牙鑲金，酒盞是水晶杯。更有甚者，上一道“清燉鵪鶉”，竟用整塊羊脂白玉雕成的荷葉碗盛放，湯汁清澈，玉碗溫潤，鵪鶉如臥蓮心，可謂“買櫝還珠”的極致。
酒過三巡，斗富進(jìn)入高潮。一位經(jīng)營珠寶的富商，命隨從抬上一個錦盒，打開一看，是一尊尺余高的紅珊瑚樹，形態(tài)奇崛，色澤鮮艷，確屬珍品。楊承禮微微一笑，拍了拍手。只見四名健仆，吃力地抬上一個用紅綢覆蓋的物件。紅綢掀開，滿室驚嘆！竟是一尊以整塊紫色翡翠（此時翡翠價值未如后世，但如此大塊且顏色濃艷的亦屬罕見）雕琢的“玉山子”，雕工繁復(fù)，層巒疊嶂，亭臺樓閣隱約其間，在燈下流光溢彩，價值遠(yuǎn)超那珊瑚樹。
那珠寶商面色一僵，訕訕坐下。另一位經(jīng)營海外貿(mào)易的巨賈不服，命人取來一個鎏金胡瓶，瓶身鑲嵌各色寶石，描繪著異域風(fēng)情，極為華麗。楊承禮不屑地撇撇嘴，從懷中掏出一個雞蛋大小、渾圓無瑕的夜明珠，隨意放在案上，頓時光華流轉(zhuǎn)，將周圍的金玉之器都比了下去。他得意道：“此乃南海巨蚌所出，番商進(jìn)獻(xiàn)。夜間置于帳中，不點燈燭，亦可觀書。諸位以為如何？”
眾人唯有嘆服。楊承禮志得意滿，高聲道：“諸位！這天下財富，如流水般，總歸要匯聚到該聚的地方。咱們能有今日，一靠圣天后開創(chuàng)這太平盛世，商路暢通；二嘛，也是咱們自己有眼光，有手段！那些泥腿子，種幾畝地，打幾件鐵器，能賺幾個錢？這世間真正的富貴，還是在咱們手里周轉(zhuǎn)！來，飲勝！愿咱們的生意，如這明珠，光芒永駐！愿咱們的富貴，如這金山，堆積不倒！”
“飲勝！”滿廳富商轟然響應(yīng)，眼中只有對金錢的貪婪與對奢靡的沉醉。他們高談闊論著如何囤積居奇、如何規(guī)避稅賦、如何兼并田產(chǎn)、如何用錢買通關(guān)節(jié)。盛世滋生的財富，在他們手中，并未流向惠民實業(yè)或創(chuàng)新進(jìn)取，而是加速沉淀為炫富的資本與進(jìn)一步掠奪的籌碼。
四、陰影與回響
當(dāng)子時的鐘聲響起，焰火在洛陽城上空綻放出最絢爛卻也最短暫的花火時，這些朱門內(nèi)的狂歡，大多仍在繼續(xù)，甚至漸入佳境。美酒流淌，u肉橫陳，笑語夾雜著放浪的形骸，金銀珠寶在迷離的燈火下反射著冰冷而誘人的光。
然而，在這極致的、被圍墻隔絕的“朱門”繁華之外，洛陽城一百零三坊的絕大多數(shù)街巷，早已在疲憊與寒冷中沉沉睡去。偶爾有更夫縮著脖子走過，梆子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顯得格外清冷。那些為張府準(zhǔn)備盛宴的廚役，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擁擠廉價的租屋；那些在潁川郡王別業(yè)侍奉的侍女，強顏歡笑后是身心的麻木與屈辱；那些在楊宅目睹斗富的普通仆役，心中充滿對巨大貧富差距的茫然與隱隱的不平。
皇宮深處，武則天在批閱完最后一份關(guān)于江淮春耕準(zhǔn)備的奏疏后，揉了揉發(fā)脹的額角，走到殿外廊下透氣。她望著遠(yuǎn)處城中仍未熄滅的點點燈火，尤其是那幾處格外明亮、喧囂隱約可聞的坊區(qū)，鳳目微凝，不知在想些什么。
相王府書房，李瑾也尚未安歇。他剛剛聽完派去暗中調(diào)查市面奢侈風(fēng)氣與物價的屬下回報。屬下詳細(xì)描述了張府夜宴的豪奢、楊宅斗富的荒誕，以及坊間對某些新貴、勛貴窮奢極欲、僭越禮制的議論。李瑾沉默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幾。窗外，上元之夜的歡樂氣息仿佛與這書房內(nèi)的凝重格格不入。
“知道了，你下去吧。”李瑾最終揮了揮手。書房重歸寂靜。他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隙，冰冷而新鮮的空氣涌了進(jìn)來，沖淡了室內(nèi)的暖意與那無形中帶來的、屬于“朱門”的、令人窒息的濁氣。
“朱門酒肉臭……”他低聲吟出這半句詩，后面的半句，他沒有念出，但那沉重的意味，已壓在他的心頭。盛世的光芒，能照亮大多數(shù)人的笑臉，卻也必然會在某些地方，投下更加濃重、更加觸目驚心的陰影。這“臭”的，或許不僅僅是酒肉，更是那在極度富足中迅速腐化的人心，是那正在侵蝕帝國根基的貪婪與不公。
上元夜的輝煌燈火，終究會次第熄滅。但當(dāng)太陽再次升起，這“朱門”內(nèi)外的巨大鴻溝，這盛世之下的隱憂與裂痕，又將如何在這“儀鳳”三年的春光里，繼續(xù)演繹、發(fā)酵？
李瑾關(guān)上了窗，但眉頭，卻鎖得更緊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