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鳳三年,二月。料峭春寒,比嚴冬更侵肌刺骨。上元夜的璀璨燈火與“朱門”內的喧囂笙歌,如同一個短暫而虛浮的夢境,在年節過后迅速消散,只余下洛陽城在早春的陰霾與寒風中,露出它繁華錦繡之下,日益難以掩蓋的另一副面孔。如果說“朱門酒肉臭”是盛世肌體上流膿的瘡,那么“路有凍死骨”便是這肌體深處,血脈壅塞、生機漸枯的駭人征兆。隨著“儀鳳新政”的深入與土地兼并的加劇,越來越多的失地農戶、破產小手工業者、以及因各種天災人禍失去生計的流民,如同被無形巨手驅趕的羊群,從帝國的四面八方――尤其是土地兼并最烈的關內、河南、河北諸道――向著兩京,尤其是東都洛陽,緩緩匯聚。他們懷揣著對“天子腳下”最后一絲渺茫希望的渴求,卻在這帝國的中心,遭遇了比故鄉更加殘酷的生存擠壓與觸目驚心的貧富天淵。
一、洛陽城外,浮尸與流民
洛陽城郭之外,原本規整的官道兩旁、廢棄的磚窯、干涸的河灘、乃至城墻根背風的角落,在短短一兩個月內,如同雨后毒菇般,冒出了大片雜亂骯臟的窩棚區。這些窩棚用樹枝、破席、茅草、乃至撿來的破布爛麻勉強搭就,低矮、潮濕、四面透風,勉強可容人蜷縮其中,躲避最烈的風寒。這便是“流民窟”,洛陽光鮮外衣上最骯臟、也最刺眼的補丁。
每日天色未明,便有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的男女老幼,從這些窩棚中鉆出,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向著洛陽各城門聚集,希冀能在城門開啟時,最早涌入城中,尋找任何可以糊口的活計――搬貨、清淤、幫工、乞討,甚或……賣兒鬻女。然而,洛陽城內的機會,對于這些身無長技、形容憔悴的流民而,少得可憐。城中的富戶、工坊,自有相對固定的雇工、奴仆來源,對這等來歷不明、體力不濟的外來流民,多半心存戒備。官府雖設有“悲田院”(救濟機構)和臨時粥廠,但杯水車薪,且管理混亂,時常發生克扣、爭斗。
這日清晨,建春門外,等待入城的人流排成了長隊。守門士卒呵斥著,檢查著“過所”(通行證)――大多數流民根本沒有此物,只能苦苦哀求,或偷偷塞上僅有的幾文銅錢,換來士卒的默許或粗暴的推搡。隊伍末尾,一個蜷縮在墻角的老人,久久沒有動靜。有人上前推了推,觸手冰涼僵硬。老人早已在昨夜的寒潮中悄無聲息地凍餓而死,懷里還緊緊摟著一個同樣冰冷、年約四五歲的幼童。周圍的人群漠然地看了一眼,隨即移開目光,繼續麻木地向前蠕動,仿佛對這樣的場景已司空見慣。直到日上三竿,才有坊中“丐頭”(流民中自發的頭目)帶人用破草席將這一老一少的尸身卷了,抬到城外遠處的亂葬崗草草掩埋。這便是“路有凍死骨”最直接的詮釋,無聲,廉價,迅速被遺忘。
“又死一個。”一個靠在墻根,咳嗽不止的中年漢子,對身旁同樣面有菜色的同伴低聲道,聲音嘶啞,“聽說是從鄭州那邊來的。原本家里有幾畝薄田,欠了里正家的高利貸,利滾利還不上,田被抵了,房子也被收了,老婆跟人跑了,只剩這爺孫倆一路乞討過來,沒想到……還是沒熬過去。”
“鄭州還算近的。”同伴嘆氣,眼神空洞,“我來的路上,遇到從河北道涿州來的,說那邊幾個大戶,這幾年趁著朝廷推廣新農具、清丈田畝(實際執行中往往走樣),上下其手,強買強占,好多自耕農都成了佃戶,租子高得嚇人,一遇災年,立刻破產,只能逃荒。還有從淮南來的,說是修運河占了地,補償不足,又被胥吏盤剝,沒了活路……這四面八方,怎么都往洛陽擠?”
“不來洛陽,還能去哪兒?”中年漢子苦笑,“長安?一個樣。聽說那邊米貴人更貴。都說‘天子腳下,首善之地’,總該有條活路吧?就算要死,死在洛陽城邊,或許……還能被宮里的大人物們偶爾看一眼?”這話語中,充滿了絕望深處最后一絲荒誕的期盼。
二、流民群像:被碾碎的“盛世”螻蟻
在這些面容模糊、命運相似的流民中,也有幾個身影,格外凸顯出這場悲劇的多樣與深度。
老秦頭,年過五旬,關中涇陽人。他本是“萬民頌貞觀”章節中,那個因“儀鳳一號”嘉禾增產而喜極而泣的王老漢的鄰村人。然而,與王老漢不同,老秦頭家地少,且位置不好。同村大戶趁前年他兒子生病急需用錢,以極低價格“買”走了他家僅有的三畝好田的“永佃權”(實質是巧取豪奪)。老秦頭淪為佃戶,租種原來的地,收成大半交租。去年收成雖好,但大戶以提高田租、攤派雜費為由,拿走了更多。入冬后,老伴病倒,無錢醫治,撒手人寰。兒子一氣之下與大戶理論,被家丁打傷,臥床不起。開春后,大戶以他家“欠租無力償還”為由,要收回佃權。走投無路之下,老秦頭只能用板車拖著傷重的兒子,一路乞討來到洛陽,希望能在“天子腳下”討個公道,或至少找條活路。如今,兒子傷口潰爛,高燒不退,躺在窩棚里奄奄一息;老秦頭每日在城中奔波,求醫無門,告狀無路(官府不受理或推諉),只能在粥廠排隊領一碗稀薄的照見人影的粥水,回來勉強喂給兒子幾口。他蹲在窩棚外,看著洛陽城中巍峨的宮闕剪影,老淚縱橫:“老天爺啊,都說如今是‘貞觀之風’的盛世,盛世……怎就容不下俺們爺倆一條活路呢?那嘉禾……那嘉禾再好啊,田都不是俺的了,有啥用?”
孫娘子,江南潤州(今鎮江)人,三十許人,臉上已刻滿風霜。她原本與丈夫在運河邊經營一個小小茶攤,兼賣些自家做的糕餅,日子清苦卻也安穩。去年,漕運司為拓寬河道、修建新碼頭,征用沿岸土地,她家茶攤正在范圍內。官府給的補償微薄,且被經手胥吏克扣大半。丈夫氣不過,去衙門理論,反被以“妨礙公務”的罪名抓去打了幾十板子,內傷吐血,不久便去世了。孫娘子帶著一個十歲的女兒,孤苦無依,茶攤地也沒了,在本地活不下去,聽人說洛陽繁華,用工多,便變賣剩余家當,一路北上。到了洛陽才發現,舉目無親,女子謀生更難。她嘗試去大戶人家幫傭,因年紀稍大、又是外鄉人屢被拒絕;想去茶樓酒肆做些雜役,也多被本地婦人排擠。盤纏耗盡,只能帶著女兒擠在流民窟中,靠替人漿洗縫補、或偶爾在碼頭幫人看管貨物換取零星食物。女兒餓得面黃肌瘦,夜里在漏風的窩棚中凍得直哭。孫娘子摟著女兒,望著遠處洛陽城中徹夜不熄的、屬于酒樓歌館的華麗燈火,眼神麻木中透著深深的怨憤:“都說運河是朝廷命脈,修河是為了大家更好。可這命脈,吸干了俺家的血,要了俺男人的命,如今還要逼死俺們母女嗎?這洛陽城這么亮,這么暖,怎么就照不到俺們身上,暖不到俺們心里?”
趙鐵柱,河北幽州人,曾是府兵,在裴行儉麾下戍邊數年,因傷退役。回鄉后發現,家中田地已被當地豪強以“代為耕種、抵償賦稅”為名侵占。他理論不過,反遭羞辱。一身戰場廝殺的悍勇,在鄉紳的護院與官府的偏袒面前,毫無用處。他孑然一身,流落至洛陽,憑借一身力氣,最初在碼頭扛活,還能勉強糊口。但去歲以來,涌入洛陽的流民越來越多,工價被壓得極低,且活計難尋。前幾日淋雨染了風寒,無錢醫治,也舍不得停下做工,硬撐著,終于在一次扛包時暈倒在碼頭。工頭嫌他誤事,不但未給工錢,還讓人將他拖到流民窟扔下。如今他高燒不退,咳中帶血,蜷縮在窩棚角落,等死。偶爾清醒時,他會瞪著一雙赤紅的眼睛,望著灰蒙蒙的天空,嘶啞地低吼:“老子在邊關……替朝廷賣命……殺過蕃子……守過土……如今……田沒了,活路沒了……就……就這么像條野狗一樣……死在……這洛陽城邊?這他媽算什么……盛世!”其聲凄厲,聞者心驚。
三、城中一瞥:天堂與地獄的并置
并非所有流民都聚集在城外。一些膽大、或稍有門路的,也想方設法混入了城中。他們構成了洛陽城光鮮表皮下的“灰色”底層。在繁華的南市、西市角落,在豪門大院的后巷,在橋梁洞孔之下,隨處可見他們的身影。
南市一處綢緞莊的后巷,幾個面黃肌瘦的孩童,正在垃圾堆中翻撿著富人們丟棄的爛菜葉、果核,甚至爭奪一塊被老鼠啃過、沾滿泥污的胡餅。不遠處,綢緞莊內,掌柜正滿臉堆笑地向一位衣著華麗的貴婦推薦著價值數十匹絹的“繚綾”:“夫人您看這花色,這質地,全洛陽獨一份!穿在身上,行步如水波流動,真正是‘天上取樣人間織’!”
定鼎門大街旁,一座正在興建中的豪宅工地,一群衣衫單薄、手腳凍瘡潰爛的流民,在工頭的皮鞭呵斥下,搬運著沉重的木石。他們中午的飯食,是幾個冰冷的、摻著大量麩皮的粗面餅和一碗幾乎沒有油星的菜湯。而工地旁邊臨時搭起的工棚里,監工的官吏和工頭,正圍著炭火,吃著熱騰騰的羊肉湯餅,喝著燙好的酒,抱怨著“這些流民手腳太慢,誤了工期”。
更令人心酸的是“人市”的隱約復蘇。在個別監管不嚴的坊市角落,或有心人的牽線下,開始出現賣兒鬻女的慘劇。一個頭上插著草標、瘦得脫形的七八歲女童,被同樣面無人色的父親牽著,跪在街邊,面前用木炭歪歪扭扭寫著“愿賣為奴,只求活命”。偶爾有衣著光鮮者駐足,像挑選貨物般掰開女童的嘴看看牙口,捏捏胳膊,與那父親低聲討價還價。不遠處,酒樓中飄出誘人的酒肉香氣與歌女的曼妙唱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