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鳳三年,暮春。當“工坊童工泣”的景象還在李瑾心頭縈繞不去,當“路有凍死骨”的流民問題仍在狄仁杰等人全力撲救之時,一場更深沉、更致命、也更為盤根錯節的危機,如同潛伏在帝國豐腴肌體之下的癌腫,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擴散、惡化。這便是土地兼并。這已非“隱憂”,而是迫在眉睫、動搖國本的“急癥”。武則天于政事堂上“嚴查田畝兼并”的決斷,如同向這潭深不見底、遍布荊棘的渾水中,投下了一塊燒紅的烙鐵。瞬間,蒸汽升騰,暗流激蕩,潛伏于帝國統治根基深處的巨大矛盾,被徹底引爆。
一、政事堂:風暴的中心與“度田”之爭
紫微宮側殿的“文思殿”,已連續數日燈火通明至深夜。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茶味、墨香,以及一種近乎凝固的緊張。以侍中裴炎為首,奉旨“領銜徹查關內、河南、河北三道田畝兼并”的“度田使”衙署臨時設于此。參與者除裴炎外,尚有刑部、御史臺、吏部、戶部抽調的干員,以及天后特派的數名北門學士作為顧問。相王李瑾雖不直接負責,但作為“萬年策”的提出者與天后最倚重的輔政親王,幾乎每日必至,密切關注進展。
然而,進展之緩慢、阻力之巨大,遠超預期。問題首先并非來自地方,而恰恰來自這“度田”團隊的內部,來自對“如何度田”、“度到何種程度”、“觸及何人”的根本性分歧。
裴炎手持一份來自河南道汴州的初步核查奏報,眉頭緊鎖:“諸位請看,汴州報稱,經初步‘自查’,境內田畝與戶籍冊籍大體相符,雖有‘隱戶’、‘漏口’,然多為前朝積弊,已逐年清理。所謂‘兼并’,多為民間正?!滟u’、‘佃耕’,合乎《田令》。州中大戶,如前汴州刺史、現致仕在鄉的鄭國公崔義玄家族,雖有田產頗豐,然皆‘累世所積,買賣有契,賦稅無虧’,‘并無強占、侵奪情事’?!?
刑部一位郎中冷哼道:“崔義玄?其子崔神慶,現任洛陽縣令!其家族在汴州,有‘鄭半州’之稱!田連阡陌,莊園數十,佃戶過千。若這都是‘累世所積、買賣有契’,那這‘契’是如何來的?那些失去田產的農戶,是心甘情愿‘典賣’的,還是被高利貸、官司、乃至暴力逼得走投無路才‘賣’的?汴州如此,其他州縣可想而知!這‘自查’,分明是欺上瞞下,官紳勾結,糊弄朝廷!”
“王郎中慎!”一位出身博陵崔氏旁支的戶部員外郎沉聲道,“無憑無據,豈可臆測勛臣世家?田產買賣,自有契約為憑,官府用印為證。若動輒以‘兼并’之名,懷疑士紳合法產業,豈非動搖國本,寒了天下忠良之心?且度田之事,牽涉極廣,若操之過急,引得地方洶洶,大戶驚懼,恐生民變!前朝教訓,不可不察?!?
這便是核心矛盾。一派(以刑部、御史臺部分官員及北門學士為代表)認為,土地兼并已到非嚴厲整肅不可的地步,必須打破地方官紳的“自查”謊,派遣強干御史,深入鄉里,甚至允許百姓告發,徹底清查非法占田,務必還田于民。而另一派(以裴炎及部分出身高門、與地方利益勾連較深的官員為代表)則認為,當以“穩定”為重,承認現有土地占有格局的“既成事實”,在“不引發大動蕩”的前提下,進行有限的、溫和的“清理隱戶”、“核實賦稅”,對真正的“兼并”采取“既往不咎,下不為例”的綏靖政策。他們不斷強調“法不責眾”、“牽一發而動全身”、“恐傷朝廷柱石”。
裴炎本人態度微妙。他并非完全反對抑制兼并,也深知其中危害。但作為關隴集團的代表之一,其家族、門生、故舊中,不乏大地主。更重要的是,他身居宰輔,首要考慮是朝局穩定和他個人政治地位的穩固。他擔心若支持李瑾、狄仁杰等人的激進方案,會徹底得罪天下大部分擁有田產的官僚、士族、勛貴,將自己置于孤立無援的境地,甚至可能引發朝堂分裂和地方動亂,屆時他將首當其沖。因此,他更傾向于一種“穩健”的,或者說“和稀泥”的度田方案。
“相王殿下,”裴炎轉向一直沉默聆聽的李瑾,語氣凝重,“度田之事,關乎國脈,誠宜慎重。老臣非是阻撓,實是憂慮。若依王郎中之議,遣酷吏,許告訐,窮究田產來源,則天下州縣,必是誣告橫行,人人自危,良善士紳,亦難幸免。胥吏借此勒索,地方借此生事,恐兼并未抑,而天下先亂!且田產經年,買賣多次,契約真偽、有無逼迫,時隔久遠,如何查得清?若強要追索,翻幾十年舊賬,則獄訟盈庭,永無寧日!此非治國之道,實乃取亂之道也!”
他頓了頓,繼續道:“老臣以為,當以核定現有田畝、清理隱戶、均平賦稅為主。承認永業田、口分田現有占有事實,重點核查有無新近非法侵奪、及田畝隱匿以逃賦稅者,對此類,嚴懲不貸。對過往積年形成的田產格局,除非證據確鑿、民憤極大之惡性兼并,否則宜暫不深究。同時,嚴禁今后非法買賣、侵占官民田產。如此,既安士紳之心,又增國庫之入,亦可稍抑兼并之風,徐徐圖之,方為上策?!?
這幾乎是公開為既得利益集團張目,將清查范圍限定在“新近”和“惡性”,實際上保護了絕大部分通過多年“合法”手段(其中不乏巧取豪奪)積累起龐大田產的豪強。李瑾心中冷笑,裴炎這是想把“度田”變成一場不痛不癢的“財稅檢查”,回避最根本的土地所有權重新分配問題。
“裴相所‘徐徐圖之’,固然是老成謀國?!崩铊従忛_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然則,病入膏肓,豈容再緩?城外流民,每日皆有凍餓而死;城中工坊,童工血淚未干。其根源,十之八九,在于失地。若度田只觸及皮毛,不傷筋骨,則兼并之根不除,流民之源不斷,童工之泣不止。今日‘徐徐’,明日便是‘積重難返’!”
他站起身,走到懸掛的巨幅大唐疆域圖前,手指劃過河南、河北、關內諸道:“此三省,乃帝國腹心,賦稅重地,亦是兼并最劇、流民最多之處。朝廷新政,推廣農具,興修水利,所增之產,大半入了誰家倉廩?是那些田無立錐、淪為佃戶或流民的小農嗎?不!是田連阡陌,坐享其成的豪強地主!他們利用新政帶來的地力提升、交通便利,反而更有資本去兼并、去放貸、去擴張!新政之利,未普惠于民,反加速了財富與土地向少數人集中!此非新政之過,乃執行之弊,制度之漏也!”
他轉身,目光銳利地掃過在場諸人:“裴相擔心‘天下洶洶’、‘人人自?!?。然則,不度田,不抑兼并,則失地之民洶洶,凍餓之骨枕藉,難道就不動搖國本了嗎?究竟是讓兼并者‘自?!€是讓天下百姓‘絕望’,哪一個對朝廷的威脅更大?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道理,諸位不會不懂。”
“至于‘舊賬難清’、‘法不責眾’,”李瑾語氣轉冷,“這確是難點。然,難,便不做了嗎?朝廷可以設立‘陳年田產申訴核查司’,專門受理百姓對歷年非法占田的申訴,設定年限(如儀鳳元年以前),區別情況。對證據確鑿、民憤極大的,堅決清退;對年代久遠、情況復雜、雙方各有說辭的,可酌情以贖買、置換、或承認部分既成事實但加征稅賦等方式處理;對確屬合法買賣、無欺壓情節的,予以確認。關鍵是要有這個態度,這個渠道,讓百姓看到朝廷抑制兼并、為民做主的決心!若因‘難’而‘不為’,則兼并永無止境,民心永無歸附!”
李瑾這番論述,既有對現狀的尖銳剖析,也提出了相對具體的操作思路,既堅持了原則,也考慮了策略上的靈活性。殿中支持“嚴查”的官員精神一振。而裴炎等人,臉色則更加難看。
“相王殿下心系黎民,老臣感佩?!迸嵫壮聊蹋従彽?,“然殿下所慮,過于理想。天下田產關系,盤根錯節,牽一發而動全身。縱有‘申訴核查司’,亦難免為刁?民猾吏所乘,誣陷良善,攪亂鄉里。且清退田產,涉及無數錢糧、人口安置,談何容易?稍有不慎,便是官逼民反!老臣愚見,還是當以穩妥為要。不若……將此爭議,奏請天后、陛下圣裁?”
他將皮球踢給了武則天和皇帝。李瑾知道,這是裴炎以退為進。天后固然有抑制兼并之心,但也必然要考慮朝局穩定和執行難度。最終裁決,很可能是折中,而這“折中”,在裴炎的操作下,極有可能偏向“溫和”方案。
“可。便依裴相所,將兩種方略,各自利弊,詳陳奏報,請天后、陛下圣斷?!崩铊辉俣?。他知道,真正的較量,在朝堂之外,在那些兼并愈演愈烈的廣袤鄉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