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鳳四年,正月十五,上元節(jié)。
洛陽城本該是火樹銀花、金吾不禁的喜慶日子。然而,紫微宮凝碧池畔的臨水殿內(nèi),氣氛卻壓抑得如同冰封。沒有絲竹,沒有宴飲,只有穿堂而過的寒風(fēng),卷動著殿內(nèi)垂地的明黃帷幔,發(fā)出嗚咽般的輕響。
太子李弘奉召覲見。他身著儲君常服,頭戴遠游冠,面容清癯,身姿挺拔,在兩名內(nèi)侍的引導(dǎo)下,步入這間他熟悉又此刻感到無比陌生的宮殿。他知道母親為何召見,心中早已做好承受雷霆之怒的準備。自那封《陳時務(wù)疏》呈上,朝野嘩然,支持與反對之聲如同冰火交織,他便知道,與母后、與相王叔父的這次正面碰撞,避無可避。他緊了緊袖中的手,指尖冰涼,但背脊挺得更直。他自問忠心體國,所皆出自肺腑,即便觸怒天顏,亦無怨無悔。
殿內(nèi)光線有些昏暗,只在高高的御座旁點著幾盞宮燈。武則天并未如往常般端坐御案之后,而是負手立于巨大的窗前,背對著殿門,望著窗外凝碧池上殘存的薄冰和遠處隱約可見的、為今夜燈會準備的彩樓輪廓。她身影挺直,著一身深青色常服,無過多紋飾,卻自有淵s岳峙的威儀,只是那背影,在清冷的光線下,透著一股難以喻的孤峭與寒意。
“兒臣李弘,叩見母后。”李弘趨步上前,撩袍跪倒,以大禮參拜。聲音在空曠的殿內(nèi)回響。
武則天沒有立刻轉(zhuǎn)身,也沒有叫他起身。殿內(nèi)一片死寂,只有銅漏單調(diào)的滴水聲,仿佛敲在人心上。良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不帶一絲波瀾,卻讓跪伏在地的李弘心頭驟然一緊。
“弘兒,你的奏疏,本宮看了。”她依然背對著他,聲音從窗前傳來,清晰而冰冷,“引經(jīng)據(jù)典,文采斐然,憂國憂民之情,溢于表。朝中不少大臣,都夸你仁孝英明,見識深遠,有太宗、先帝遺風(fēng)。”
李弘微微松了口氣,但隨即心又提了起來。母后的語氣太過平靜,平靜得反常。
“‘治大國若烹小鮮,不可擾’;‘文武之道,一張一弛’;‘為政以德,譬如北辰’;‘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武則天緩緩復(fù)述著奏疏中的句子,每一個字都像冰珠子一樣砸在地上,“說得真好,真對。這些圣賢道理,你讀得很好,記得很牢。若是在弘文館對著那些學(xué)士講論,或是將來致仕了著書立說,必是千古名篇,足以流芳百世。”
她的語調(diào)陡然一轉(zhuǎn),變得銳利如刀,同時猛地轉(zhuǎn)過身來。殿內(nèi)光線似乎都隨著她的動作微微一顫。那張保養(yǎng)得宜、依舊美艷驚人的臉上,此刻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雙鳳目,寒光湛湛,直刺李弘,仿佛要看到他心底最深處。
“但是!”她提高了聲音,一步,一步,從窗前的高臺走下,走向跪在地上的李弘,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坎上,“你不是在著書立說!你不是在清談玄理!你是大唐的儲君,是未來要執(zhí)掌這萬里江山、億兆生民的皇帝!你用這些冠冕堂皇、放之四海而皆準的大道理,來應(yīng)對眼下千瘡百孔、危如累卵的時局?來給你父皇、給本宮、給這天下,開你的治國良方?!”
她停在李弘面前三步之處,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目光中滿是毫不掩飾的失望、憤怒,以及一種近乎痛心的犀利。
“施仁政?緩改革?與民休息?”武則天語速加快,字字如鞭,抽打在李弘的心上,“說得輕巧!如何施?如何緩?與哪個‘民’休息?!是與那汜水縣李家莊,被奪了田產(chǎn)、逼得賣兒鬻女的李老栓休息?還是與那滎陽城外,在雪地里凍餓而死的流民休息?是與那運河岸邊,被層層盤剝、血汗榨干也還不清‘驢打滾’債的船戶纖夫休息?!”
她彎下腰,逼近李弘,聲音壓得更低,卻更加咄咄逼人:“你的‘仁政’,你的‘不擾’,你的‘寬簡’,最終讓誰休息了?嗯?!是讓那些坐擁萬頃良田,錦衣玉食,還嫌租子收得不夠高的豪強休息了!是讓那些靠著新政當了官、發(fā)了財,轉(zhuǎn)眼就學(xué)著舊閥樣子兼并土地、放印子錢的新貴休息了!是讓那些滿口仁義道德,家里田產(chǎn)店鋪卻一點不少的清流君子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