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奏疏里,口口聲聲‘恐擾民’、‘恐生民怨’。那我問你,”武則天直起身,聲音回蕩在殿宇之中,帶著金屬般的顫音,“不清丈,不厘清田畝,那些被豪強新貴用‘詭名’、‘寄產’吞掉的田地,就能自己長腿跑回失地農戶手里?不限制兼并,那些貪得無厭的豺狼,就會突然良心發現,把吞下去的土地吐出來?不改革稅制,繼續按人頭收租庸調,那些失去土地、淪為流民佃戶的百姓,就能憑空變出錢糧來繳稅服役?!”
“你看不到,或者假裝看不到,每日每時,在這‘四海升平’的盛世之下,有多少個‘李老栓’在哭嚎,有多少戶人家在破產,有多少人被逼得走投無路,賣兒賣女,甚至b而走險!你的眼睛,只看到清丈會‘騷擾鄉里’,限田會‘使民疑懼’,稅改是‘與民爭利’!你的耳朵,只聽得進那些飽讀詩書、家有恒產的師傅、侍讀、清流大臣的‘忠’!他們告訴你,要‘仁’,要‘寬’,要‘不擾’,因為這樣,他們的田地、他們的店鋪、他們的安逸日子,就不會被觸動!他們用圣賢的道理,包裝他們自私自利、鼠目寸光的禍心!而你,我的好兒子,大唐的儲君,卻把這些禍?國殃民的迂闊之論,當成金科玉律,寫成奏疏,堂而皇之地呈到你父皇和本宮面前!還要本宮‘察納雅’?!”
李弘跪在地上,身體微微發抖。母親的每一句話,都像重錘敲打在他的心頭。他想反駁,想說自己并非不知民間疾苦,并非只為豪強張目,他所慮者,乃是朝政穩、社稷安,乃是怕操切生事,動搖國本……但在這疾風驟雨般的斥責面前,在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燃燒著冰冷火焰的鳳目逼視下,他竟覺喉頭干澀,一時難以成。
“你說王莽復古,泥古不化,致天下大亂,是前車之鑒。好,那我問你,”武則天的怒火似乎達到了,她猛地一揮衣袖,指向殿外,仿佛指向整個天下,“若依你之,放任自流,對愈演愈烈的土地兼并、貧富懸殊視而不見,對底層百姓的哀嚎充耳不聞,對官僚新貴的貪得無厭一味縱容,這大唐天下,就不會亂嗎?!你是要等到餓殍遍野,流民百萬,揭竿而起的那一天,才覺得該做點什么嗎?!到那時,你這套‘仁政’、‘寬簡’,還能救得了誰?!是能變出糧食來給饑民吃,還是能憑空變出仁義道德,讓那些殺紅了眼的‘亂民’放下刀槍,對你山呼萬歲?!”
“迂腐!”武則天終于吐出這兩個擲地有聲、充滿鄙夷與失望的字眼,“徹頭徹尾的迂腐!只知死讀書,讀死書!只看到史書上的治亂興衰,卻看不清眼前活生生的危機!只想著做一個人人稱頌的‘仁君’,卻不敢承擔一個真正帝王必須承擔的刮骨療毒、壯士斷腕的痛楚和責任!”
她轉過身,不再看跪在地上的兒子,聲音里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和決絕:“你以為修修補補,裁減用度,罷黜幾個貪官,選拔幾個廉吏,就能讓這艘已經開始滲水、龍骨正在被蟲蛀的巨艦重新安穩航行?做夢!那是揚湯止沸,是剜肉補瘡!不把船底的漏洞堵上,不把蛀空的木頭換掉,就算你把甲板擦得再亮,把風帆修得再美,它也遲早要沉!而你,還在擔心修補的動作太大,會驚擾了船上那些醉生夢死的乘客!”
“你怕‘操切’,怕‘擾動’,怕‘與民爭利’的惡名??赡阒恢?,有時候,最大的‘仁政’,恰恰是敢于在危機爆發前,用雷霆手段,鏟除毒瘤,哪怕暫時會痛,會流血,會有人咒罵!因為你救的,是這艘船,是船上大多數還懵然不知、或者無力反抗的普通人的未來!”
殿內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李弘粗重的喘息聲,和武則天略顯急促的呼吸聲。窗外,似乎有隱約的樂聲和歡呼傳來,那是洛陽百姓開始慶祝上元燈會的喧囂。而這宮殿之內,卻冷如冰窟。
良久,武則天的聲音再次響起,已恢復了些許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更深的寒意:“你的奏疏,本宮留中了。但今日之,你給本宮牢牢記住。你是太子,是儲君,未來的天子。你的心思,不該放在如何博取一個‘仁厚’的虛名,不該被那些別有用心或迂腐不堪的論所左右。你的眼睛,應該向下看,看看這盛世錦繡下面的瘡痍和污穢;你的耳朵,應該去聽一聽,宮廷廟堂之外的哀嚎與咒罵。你的手,將來是要執掌乾坤,定人生死的。該仁慈時,可澤被蒼生;該狠厲時,亦須有雷霆萬鈞、壯士斷腕的魄力!”
她最后看了李弘一眼,那目光復雜難,有失望,有怒其不爭,或許,還有一絲深藏的不忍,但最終都被堅冰覆蓋。
“退下吧?;厝ズ煤孟胂?。想清楚,你究竟要做一個活在史書贊譽和文人清議里的‘仁君’,還是做一個能讓這大唐江山真正延續下去、能讓絕大多數百姓有活路、有希望的實干之君、有為之君?!彼龘]了揮手,背影重新轉向窗外,不再多。
李弘伏在地上,額頭觸著冰冷光滑的金磚,只覺得一股寒意從磚石直透骨髓,蔓延全身。母親的每一句話,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上,燙在他的信念上。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行禮,如何退出臨水殿的。只記得殿外寒冷的空氣涌入肺腑時,那刺骨的冰涼,和遠處隱約的、屬于太平盛世的、虛幻的歡鬧聲。
凝碧池的薄冰,映著宮燈慘淡的光。一場母子之間,關于帝國未來道路的、激烈而殘酷的交鋒,在這上元佳節,悄無聲息地落幕。武則天用最直接、最無情的方式,撕碎了太子李弘“仁政”奏疏那溫情脈脈、引經據典的面紗,將血淋淋的現實和殘酷的政治抉擇,擺在了這位年輕儲君面前。
然而,裂痕已然深種,觀念的沖突,道路的分歧,并不會因一次痛斥而消弭。它只會埋得更深,醞釀著更大、更不可測的風暴?!坝馗倍郑缤瑑筛涞尼斪樱钌钚ㄈ肓颂永詈氲男念^,也楔入了大唐帝國最高權力傳承的核心。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