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洛陽宮,宣政殿紫宸廳。
這是一次小范圍的御前會議。因皇帝李治近來頭疾頻發,精神不濟,朝會時常罷免,重要政務多在此處,由天后武則天、相王李瑾,與幾位核心宰相及六部主官商議。今日所議,乃清丈田畝試點細則與攤丁入畝稅制修訂草案的推進事宜。殿內氣氛原本就因議題敏感而略顯凝滯,而當太子李弘奉詔前來聆聽政務,并在此刻突然開口時,整個紫宸廳的空氣仿佛瞬間凍結了。
李弘是應詔而來。自上次與母后激烈沖突、又與叔父深談后,他沉寂了數日,閉門讀書,謝絕訪客,無人知曉這位年輕的儲君內心經歷了怎樣的風暴。此刻,他身著儲君常服,立于御榻側下首,面容依舊清癯,甚至更顯幾分蒼白,但那雙眼睛里的猶豫與掙扎似乎已被一種奇異的堅定所取代。當戶部尚書奏報完河南道試點州縣可能遇到的阻力及應對預案,殿內短暫安靜,等待天后的裁示時,李弘上前一步,對御榻上閉目養神的李治,以及端坐于側、目光沉靜的武則天,躬身一禮。
“父皇,母后,兒臣有幾句話,不吐不快,懇請圣聽。”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在殿中回蕩,帶著一種壓抑已久的顫音,以及破釜沉舟般的決絕。
武則天微微抬眼,鳳目中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只淡淡道:“太子有何見解,但講無妨。”她手中把玩著一柄玉如意,指尖瑩白,與溫潤的玉色相映,卻透著一股凜冽的寒意。
李瑾的心微微一沉,他預感到,侄子接下來的話,恐怕將徹底撕開那層維持表面和諧的薄紗。
李弘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胸中積郁盡數吐出。他挺直脊背,目光掃過殿中諸臣――有堅定支持新政的劉仁軌、裴行儉(已升任兵部尚書,亦參與經濟相關決策),有態度曖昧的侍中張文燦猩襠湟挪灰暈壞鈉淥肝淮蟪肌k氖酉咦詈舐浠賾埃舳溉話胃擼拍昵崛頌賾械募ぴ接肽持盅車臘愕謀常
“兒臣愚見,今日所議清丈、限田、更定稅制諸事,看似為國聚財,為民均利,實則是竭澤而漁,殺雞取卵,名為利國,實為害民!是赤裸裸的與民爭利,是欲榨干天下民力,以奉朝廷無饜之求!”
“轟――”此一出,滿殿皆驚。盡管私下對“與民爭利”的指責早已在朝野流傳,但在如此正式的御前場合,由儲君太子如此尖銳、如此激烈地當眾提出,直指天后與相王主持的國策核心,仍是石破天驚!幾位老成持重的宰相臉色驟變,劉仁軌眉頭緊鎖,裴行儉面沉如水,張文虼瓜卵垌床磺逕袂欏j塘5幕鹿倜歉譴篤桓頁觶薏壞媒仿窠乩鎩
武則天把玩玉如意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如常,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目光如冰刃般射向李弘。
李瑾心中暗嘆一聲,最擔心的情況還是發生了。弘兒沒有被說服,反而在巨大的壓力和內心的沖突中,走向了更極端的對立。他選擇了一種最激烈、最不留余地的方式,來表達他的反對,或者說,來捍衛他心中的“道”。
李弘似乎豁出去了,他無視了母親那令人心悸的目光,也無視了叔父眼中的憂慮與制止,繼續慷慨陳詞,仿佛要將這些日子所有的思考、掙扎、苦悶,盡數傾瀉:
“父皇,母后!《貞觀政要》有云:‘君依于國,國依于民。刻民以奉君,猶割肉以充腹,腹飽而身斃,君富而國亡。’又有云:‘治國猶如栽樹,本根不搖,則枝葉茂榮。’今我大唐,國用非不足,府庫非不充,四海升平,倉廩殷實,此乃父皇、母后與諸公夙興夜寐、勵精圖治之功,亦是天下萬民辛勤勞作、休養生息之果。正當固本培元,輕徭薄賦,繼續與民休息,蓄養民力之時,何以要行此動搖國本、驚擾天下之事?”
他向前一步,語氣愈發激動:“清丈田畝,名則均平賦稅,實則如九叔前日所,必使胥吏借機橫行鄉里,騷擾百姓,雞犬不寧!田畝肥瘠,人丁多寡,如何能一概論之?豪強者或可賄賂胥吏,以多報少,以肥報瘠;而貧弱小民,稍有出入,便是傾家蕩產之禍!屆時,朝廷未得均平之利,而民間已生無窮之怨!此非擾民而何?!”
“限民名田,看似抑制兼并,實則窒礙難行,徒亂法度!田產買賣,自古有之,乃百姓生計所系。朝廷強行規定占田之限,則富者束手,貧者亦困。富者之田,或分散于族親名下,或隱匿不報,禁令終成一紙空文。而稍有田產之自耕農、中小地主,畏于禁令,不敢置產,不敢興業,坐視田土荒蕪,豈是富民之道?更有甚者,地方官吏,借此敲詐勒索,上下其手,使安分守業之民,反受其害!此非亂法而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