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鳳四年,仲夏。
洛陽宮的暑氣,被重重宮墻與高檐廣廈隔絕了大半,但凝滯的空氣與無處不在的沉悶,卻比酷熱更令人窒息。尤其在皇帝的寢殿――貞觀殿(為避李世民諱,唐高宗時期常以其他殿為寢宮,此處沿用泛稱)中,濃重的藥石氣味常年彌漫,混合著龍涎香也掩蓋不住的、屬于久病之人的衰頹氣息。帝國名義上的最高主宰,天皇大帝李治,已纏綿病榻多年,風疾、目眩、頭痛諸癥交攻,近年來更是每況愈下,精力不濟,朝政幾乎全權委于天后武則天與相王李瑾。然而,這并不意味著他完全隔絕于外界的風雨。相反,作為帝國的象征,作為父親,作為丈夫,近日來紫微宮與東宮之間那場愈演愈烈、震動朝野的沖突,最終無可避免地,帶著它全部的重量與寒意,壓到了這位病弱天子的榻前。
此刻,李治半倚在厚厚的錦褥上,身上蓋著輕薄的絲被,面色是一種長期不見陽光的蒼白,顴骨突出,眼窩深陷,唯有那雙偶爾睜開的眼睛,在渾濁中依然殘留著屬于帝王的、洞察世事的銳利光芒。只是這光芒,如今更多地被深深的疲憊、痛苦與掙扎所覆蓋。
御榻前,氣氛凝重。天后武則天端坐一側,面容平靜,眼神卻幽深如古井,不見波瀾。相王李瑾侍立于旁,眉頭微蹙,目光中充滿了憂慮。太子李弘則跪在榻前不遠處,身形有些單薄,臉色比他的父皇好不了多少,是一種失血般的蒼白,嘴唇緊抿,帶著年輕人特有的執拗,也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對父親病體的擔憂與不安。殿內侍立的宮人早已被屏退,只有心腹內侍遠遠垂手侍立,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咳咳……”李治一陣劇烈的咳嗽,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武則天不動聲色地伸手,為他撫了撫背,動作嫻熟而自然,卻少了幾分往日的溫情,更像是一種程式化的照料。李弘下意識地想起身,卻終究沒有動,只是將頭埋得更低了些。
“都……說說吧?!崩钪未⑸远?,聲音嘶啞而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目光緩緩掃過榻前的三人,“外間……傳得沸沸揚揚。朕……還沒糊涂到……什么都聽不見。”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武則天身上,帶著詢問,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復雜。這個女人,他的皇后,他曾經的“媚娘”,如今威權日重、令天下側目的天后。他們曾是親密無間的政治伴侶,共同開創了“二圣臨朝”的局面,也共同締造了“儀鳳盛世”的輝煌。然而,隨著權力的鞏固和理念的延伸,他們之間似乎也漸漸隔了一層什么。是日益增長的權威帶來的疏離?還是對帝國未來不同路徑的隱憂?李治說不清,只覺得疲憊。他信任她的能力,依賴她的決斷,甚至默許了她許多看似激進的手段,因為他知道,這個帝國能在內憂外患中走到今天,她的鐵腕與智慧不可或缺。但太子……那是他們的兒子,是他寄予厚望的繼承人。
武則天迎著李治的目光,神色平靜,聲音清晰而冷靜,如同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太子殿下憂國憂民,于紫宸廳慷慨陳詞,以為清丈、稅改諸新政,乃是‘與民爭利、耗盡民力、動搖國本’之舉。并引隋煬帝舊事為鑒,勸諫朝廷改弦更張,行仁政,緩改革,與民休息。”她頓了頓,語氣無波無瀾,“太子殿下引經據典,忠直可嘉。只是,見識未免流于迂闊,不察時艱,不明根本。若依其,坐視兼并橫行,國庫虛耗,吏治腐敗,民生凋敝,則今日之‘仁政’,恐為明日禍亂之源。臣妾與相王,所為者,非為聚斂,實乃剜瘡療毒,為大唐千秋計。”
她的陳述簡潔、客觀,甚至沒有為自己多做辯解,但那股冰冷的、不容置疑的自信與決絕,卻撲面而來。李治默默地聽著,目光又轉向李弘。
李弘感受到父皇的注視,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隨即抬起頭,眼中涌動著激動與委屈,還有那份不容動搖的堅持。他伏地叩首,聲音帶著哽咽:“父皇明鑒!兒臣絕非危聳聽,亦非固執己見。實是目睹新政推行,地方擾動,胥吏借機橫生事端,百姓怨聲載道。清丈之事,在河南已引發數起民亂!而攤丁入畝,更是直指有產之家,動搖國本。父皇!《尚書》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寧?!衷疲骸首嬗杏?,民可近,不可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寧?!癯⒄?,苛察太過,求利過急,長此以往,必使民不聊生,人心離散。隋煬帝之殷鑒,豈可不察?兒臣泣血上陳,非為一己之私,實是為我大唐江山社稷,為父皇母后千秋圣名著想!懇請父皇三思,罷此苛政,與民休息,方是長治久安之道?。 ?
他的話語懇切,甚至帶著哭腔,將一個憂心國事、不惜觸怒君父的忠孝太子形象,展現得淋漓盡致。李治看著這個從小體弱、自己傾注了無數關愛、親自教導詩書的兒子,看著他眼中滾動的淚光,聽著他引用的圣人經典,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弘兒,仁孝聰慧,是他理想的繼承人模樣。他所,何嘗不是圣君之道?何嘗不是自己年輕時所向往的治國境界?寬仁,簡政,愛民如子……這些理念,本身并沒有錯。
可是……李治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飄向一直沉默的李瑾。這個弟弟,從小便與眾不同,見識卓絕,心思奇巧,是他最為倚重、也最為信任的臂膀。這些年的新政,開拓海貿,整飭漕運,改良農工,籌建新軍……一樁樁,一件件,雖然也伴隨著爭議,但確確實實帶來了前所未有的繁榮,國庫充盈,軍力強盛,四夷賓服。這些,是他這個皇帝躺在病榻上,也能真切感受到的。然而,李瑾和媚娘近來所堅持的、更進一步的土地、財稅改革,所揭示的盛世下的隱憂,也讓他心驚。那些密奏,那些數據,那些觸目驚心的例子……他不是不知道,只是病體支離,很多時候,他選擇了信任,選擇了放手。他相信媚娘和李瑾的能力,也相信他們不會無的放矢。
一個是自己寄予厚望、秉承仁孝儒家理想的兒子,所主張的是看似穩妥、符合傳統的“守成”之道。這條路上,或許能維持表面的穩定,能贏得士林清議的贊譽,能讓他這個父親留下“仁君”的美名。但李瑾和媚娘所揭示的深層危機,真的能靠“仁政”和“緩進”消弭嗎?那些土地兼并的豪強,那些貪墨腐敗的官吏,那些在底層苦苦掙扎的百姓……“仁政”真的能觸動他們的利益,解救他們的苦難嗎?李治內心深處,隱隱覺得,恐怕不能。他并非完全不懂權術與現實的帝王。
另一個是自己最信任的妻子和弟弟,他們展現的是一條激進、艱難、充滿風險,但或許能從根本上解決危機的“改革”之路。這條路,必然伴隨著劇烈的陣痛,得罪無數既得利益者,甚至可能引發動蕩,留下罵名。但若成功,或許真能為大唐鏟除積弊,開辟一條新路。這條路,更像他那位雄才大略的父親――太宗皇帝會選擇的路。太宗當年推行均田、府兵,何嘗不是大刀闊斧,觸動利益?
兩條路,似乎都有道理,又似乎都風險巨大。太子的路,可能溫和,但或許是慢性死亡;天后與相王的路,可能痛苦,但或許有一線生機。可是,這“一線生機”,需要付出的代價,可能是朝局的劇烈動蕩,是統治根基的動搖,甚至……是父子、夫妻之間的徹底反目??纯囱矍?,媚娘與弘兒之間那幾乎凝成實質的冰冷隔閡,不就源于此嗎?
李治感到一陣劇烈的頭痛襲來,眼前陣陣發黑。他痛苦地閉上眼,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絲被。他該如何抉擇?支持太子,罷黜新政?那意味著否定媚娘和李瑾十數年的心血,意味著向那些兼并土地、貪墨腐敗的勢力妥協,意味著坐視危機深化。更重要的是,以媚娘的性格和如今的權柄,她可能接受這樣的結果嗎?屆時,朝局將陷入何種境地?母子相殘?支持媚娘和李瑾,壓制太子?那意味著自己親自否定了幾子所堅持的“正道”,意味著將帝國推向一場前途未卜的激烈變革,也意味著自己與這個仁孝兒子之間,將出現難以彌補的裂痕。弘兒的身體本就不好,性格又執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