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微宮,仙居殿偏殿。
殿內(nèi)燃著提神的蘇合香,卻驅(qū)不散那份沉甸甸的凝滯。武則天端坐于御案后,面前攤開的并非奏章,而是一幅精細的大唐疆域輿圖,她的目光卻并未落在地圖上,而是穿透窗欞,望向遠處東宮模糊的輪廓,眉宇間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寒霜。
李瑾坐在下首,手中端著一盞早已涼透的茶,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潤的瓷壁。自皇帝寢宮出來后,他便被武則天召至此間。兩人相對無已有一炷香時間,空氣仿佛凝固,只有更漏滴水聲,規(guī)律地敲打著沉默。
終于,武則天收回目光,轉(zhuǎn)向李瑾,聲音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股壓抑的銳利:“九郎,陛下的話,你也聽到了。‘不可不推,亦不可操切’。”她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好一個‘不可不推,亦不可操切’。這天下事,若都能這般和稀泥,倒也簡單了。”
李瑾放下茶盞,輕輕嘆了口氣:“皇兄病體沉重,既要顧全社稷,又要維系親情,實是兩難。他……只是想找個平衡,避免局勢立刻崩壞。”
“平衡?”武則天鳳目微瞇,寒意驟生,“如何平衡?一邊是土地兼并愈演愈烈,胥吏貪墨橫行,國庫歲入隱憂已現(xiàn),流民暗涌;另一邊是滿口仁義道德、實則不諳世事、被那些蠹蟲當了槍使的太子!這根本是水火不容!弘兒在紫宸廳那番話,哪里只是政見不同?那是宣戰(zhàn)!是告訴天下,太子不贊同新政,儲君與國策相悖!那些反對變法的、那些被觸及利益的豪強舊閥,此刻怕是已在彈冠相慶,摩拳擦掌了!陛下這一‘平衡’,他們便更有恃無恐,新政推行,將寸步難行!”
她的聲音并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冰錐,砸在地上。李瑾深知她說的是事實。皇帝試圖調(diào)和,實則給了反對派一個明確的信號――天子的態(tài)度并非鐵板一塊,太子代表著另一種可能。這無疑會極大鼓舞守舊勢力,使改革阻力倍增。
“媚娘,”李瑾用了私下更親近的稱呼,語氣凝重,“我知你心中憤懣。弘兒年輕氣盛,被人利用,辭激烈,確有不妥。然其心……未必全為私利,或許真是受了那些儒家經(jīng)典‘仁政愛民’之說影響,擔憂操切生變。”
“心?”武則天冷哼一聲,“為君者,空有仁心,而無慧眼,無鐵腕,便是庸碌,便是禍害!他若只做個閑散親王,有些仁心,倒也罷了。可他是太子!是大唐未來的天子!他那套‘徐徐圖之’、‘以德化之’,在這積弊已深、利益盤根錯節(jié)的時局下,與縱容何異?與坐視何異?九郎,你難道不知,我們是在與時間賽跑?拖得越久,兼并越甚,積重難返,到時縱有雷霆手段,恐也回天乏術(shù)!”
李瑾默然。他何嘗不知?來自后世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土地兼并、階級固化對一個王朝的致命危害。唐朝最終亡于藩鎮(zhèn),但根源之一,何嘗不是均田制破壞、府兵制瓦解、中央財政崩潰?武周代唐的深層背景,亦與社會矛盾激化密切相關(guān)。他們現(xiàn)在所做的,正是要搶在總崩潰之前,動一場大手術(shù)。太子的反對,無疑是在最關(guān)鍵的時候,企圖拔掉手術(shù)刀。
“可眼下,”李瑾緩緩道,聲音帶著深思熟慮后的沉穩(wěn),“皇兄已然發(fā)話,態(tài)度曖昧。弘兒以儲君之尊,以‘仁政’為旗,占據(jù)了道德高地。若我們一味強推,不顧一切,恐更授人以柄,坐實了‘操切’、‘擾民’、‘與太子不睦’乃至‘不恤圣意’的罪名。朝野清議,本就對女子干政、宗王權(quán)重頗有微詞,屆時流蜚語,怕是對媚娘你,對我,對新政,都更為不利。甚至可能……將弘兒徹底推向?qū)α⒚妫贌o轉(zhuǎn)圜余地。”他頓了頓,直視武則天,“畢竟,他是太子,是儲君,是……我們的侄子。”
最后一句,他說得有些艱難。理智上,他認同武則天的判斷,太子的理念確實“迂闊”,可能誤國。但情感上,那畢竟是他看著長大的孩子,是李治和武則天寄予厚望的繼承人。他仍然希望,事情不要走到最壞的那一步。
武則天沉默了,手指輕輕敲擊著御案,發(fā)出篤篤的輕響。她當然知道李瑾說的有道理。政治不僅僅是是非對錯,更是力量的博弈、人心的向背、時機的把握。強行推進,可能引發(fā)強烈的反彈,甚至可能動搖統(tǒng)治根基。尤其是,當皇帝態(tài)度不明,太子公開反對的時候。
“那依你之見,該當如何?難道就此罷手,聽之任之?”武則天的語氣緩和了些,但目光依舊銳利,等著李瑾的下文。她知道,這個弟弟素來心思縝密,常有奇謀,此刻既然開口,必有想法。
李瑾坐直了身體,眼中閃過思索的光芒,緩緩道:“罷手自然不能。但硬碰硬,亦非上策。皇兄要‘平衡’,太子要‘仁政’,我們要‘改革’。或許……可以尋一條看似折中、實則暗藏玄機之路,暫且彌合分歧,爭取時間,分化反對力量,同時繼續(xù)推進我們想做的事,只是……換一種方式,披上一層更容易被接受的外衣。”
“哦?詳細說來。”武則天身體微微前傾,顯露出興趣。
“弘兒所慮,無非幾點:一曰擾民,恐胥吏借清丈等事橫行;二曰爭利,恐朝廷稅賦過重,竭澤而漁;三曰動搖國本,恐稅制變更引發(fā)動蕩。”李瑾條分縷析,“那我們便針對這幾點,做出‘讓步’,提出‘改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