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恢復寂靜。武則天走到窗前,望著東宮的方向,目光幽深。太子的影響力,在無形中增長。這不是因為他做了什么,而是因為他的存在,他的立場,成了一個象征,一個吸引所有反對力量、保守力量的磁石。只要他這個太子之位還穩固地存在著,這種不確定性,這種朝野的觀望與分裂,就會一直持續下去,并且隨著陛下病情的起伏,愈演愈烈。
“弘兒……”她低聲自語,聲音里聽不出喜怒,只有一種冰冷的權衡,“你可知,你這儲君之位,如今已成了帝國最大的變數,最大的……隱患?!?
相王府,書房。
李瑾獨自對弈。棋盤上黑白交錯,局勢復雜。他執白子,良久未落。朝局如棋,如今這盤棋,已到了中盤最兇險的絞殺階段。太子一子落下,看似孤立,卻瞬間改變了整個棋局的“氣”和“勢”,讓原本清晰的優勢,變得撲朔迷離。
他試圖打入(折中策),本想做活一塊,緩和局勢,卻遭到對方強硬地“點”(太子拒絕),形成對殺。現在,要么棄子轉換,要么全力對殺,沒有第三條路。
棄子?意味著向太子的理念妥協,放緩甚至放棄改革,這是他絕不能接受的。對殺?那將是你死我活的斗爭,將徹底撕裂朝廷,甚至可能動搖國本,而且……對手是他的親侄子,是皇兄寄予厚望的兒子。
“父王?!遍L子李琮(虛構,李瑾長子,已成年)輕輕走進書房,臉上帶著憂色,“方才收到洛陽府消息,今日坊間有流,說……”
“說什么?”李瑾沒有抬頭,依舊盯著棋盤。
“說……說天后與相王,因太子屢屢忤逆,已生易儲之心……”李琮低聲道,聲音有些發緊。
李瑾執棋的手微微一頓。流,終于還是來了。而且如此惡毒,直指要害。這流從何而來?是那些反對新政的勢力在推波助瀾,試圖用“廢長立幼”、“動搖國本”的帽子來施壓?還是某些更陰險的勢力,在故意攪混水,火上澆油?
“還有呢?”他平靜地問。
“還有……說父王您……位高權重,有……有不臣之心,如今挾制天后,排斥太子,是想……是想效法王莽、司馬懿……”李琮的聲音更低了,帶著憤慨。
李瑾輕輕放下棋子,發出一聲清脆的“嗒”聲。他抬起頭,看著已經長得比自己還高的兒子,臉上露出一絲疲憊的苦笑:“看,這就是‘懸而未決’的代價。人心惶惶,謠四起。有人盼著太子早日正位,撥亂反正;有人擔心天后與我行廢立之事,朝局動蕩;更有人,唯恐天下不亂,想從中漁利?!?
“父王,我們……”李琮急道。
“不必理會。”李瑾擺擺手,目光重新投向棋盤,眼神漸漸變得銳利而堅定,“清者自清,濁者自濁。眼下最重要的,是把試點辦好,用實實在在的成效,堵住天下悠悠之口。至于其他……”他拿起一枚白子,輕輕點在棋盤一個關鍵處,那里黑棋看似厚實,實則有一處不易察覺的破綻?!八畞硗裂?,兵來將擋。這盤棋,還沒到終局?!?
貞觀殿,皇帝的寢宮。
李治的精神比前些日子更差了些,時?;杷?。偶爾清醒時,他也會召來心腹內侍,詢問外間情形。內侍們不敢隱瞞,卻也說得小心翼翼,盡量含糊。
“太子……近日讀書可還用功?身體如何?”李治最關心的,似乎還是兒子的身體。
“回大家,太子殿下日日手不釋卷,尤重《貞觀政要》、《帝范》,身體……據太醫說,還需靜養,不宜過于勞心。”內侍回答。
“嗯……”李治渾濁的眼睛望著帳頂,不知在想什么。過了好一會兒,他又問,“天后與相王……所議試點之事,推行可還順利?”
“這……奴婢聽聞,正在籌備,諸事……還算順遂。”內侍斟酌著詞句。
李治不再問了。他久病成醫,對政治也有種病人特有的敏感。內侍辭間的閃爍,宮人們小心翼翼的神色,還有媚娘和九郎近來請安時,那平靜表面下掩不住的凝重,以及弘兒那份措辭雖然恭敬、但立場無比強硬的奏疏……他都感受到了。
懸而未決。他忽然想起這個詞。他的身體懸在生死之間,帝國的未來,懸在兩條截然不同的道路上,而他的兒子和他最信任的妻子、弟弟,則僵持在這岔路口,誰也不肯退讓。而他這個皇帝,這個父親,這個丈夫,卻無力做出一個清晰的裁決,只能眼睜睜看著裂痕擴大,看著朝局在不確定中搖擺、分化。
一種深沉的無力感和悲哀攫住了他。他想起自己繼位之初的雄心,想起與媚娘并肩作戰的日子,想起弘兒幼時聰慧可愛的模樣……如今,怎么會變成這樣?
“傳朕旨意,”他忽然開口,聲音嘶啞,“今歲朕之圣誕,不必如往年般大肆操辦,一切從簡。著太子……代朕于南郊祭天,為民祈福?!?
內侍一愣,隨即恭敬應下:“是,大家。”
讓太子代皇帝祭天,這無疑是一個重要的政治信號,是對太子地位的再次確認和彰顯。病重的皇帝,在用他僅存的方式,試圖維系那脆弱的平衡,安撫太子,也或許是向外界表明,儲君之位并無動搖。
然而,這道旨意,在如今微妙敏感的局勢下,究竟會起到穩定人心的作用,還是會被各方解讀出更多的意味,火上澆油?連下旨的李治自己,也無法預料了。
旨意傳出,朝野的反應果然復雜。一些人認為這是皇帝維護太子、肯定“仁政”主張的信號,暗自欣喜;一些人則認為這只是皇帝病重中的例行安排,不足為奇;更有些人,則從中嗅到了更深的帝王心術――或許,這是皇帝在給太子最后一次機會,也是在向天后和相王施壓?
懸而未決。太子的最終地位懸而未決,帝國的未來道路懸而未決。這份不確定性,如同盛夏雷雨前悶熱低垂的烏云,籠罩在洛陽城的上空,籠罩在每一個關心時局的人心頭。誰也不知道,這場醞釀中的風暴,最終將以何種形式,在何時,猛烈地爆發開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