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鳳四年,秋。
秋日的洛陽,天高云淡,金菊盛開,本是登高賞景的好時節。然而,巍峨的宮城之內,卻仿佛提前進入了寒冬,一種無形的、冰冷的隔閡,正在曾經親密的師生之間蔓延、凝固。
太子李弘開始明顯地、有意識地疏遠他的老師,相王李瑾。
這種疏遠,并非疾風暴雨式的決裂宣,也非惡語相向的公開對峙,而是一種更加符合宮廷禮儀、卻又冰冷徹骨的漸進式切割。它體現在每一個細節,每一次會面,每一道奏疏的批閱意見之中,如同無聲的潮水,緩慢而堅定地侵蝕著過往的情誼與信任。
最初的跡象,是東宮侍讀、講經日程的微妙變化。自李弘成年、開始接觸政務以來,李瑾雖不常以“太子太師”的正式頭銜每日授課,但每月總有數次,或奉詔,或主動,前往東宮與太子探討經史、議論時政。李弘對這位博學多才、見識超卓的九叔兼老師,向來敬重有加,常以“先生”稱之,每有疑難,必先請教。然而近來,東宮呈報給皇帝的“太子讀書錄”中,李瑾的名字出現得越來越少。起初是間隔拉長,后來是偶爾提及,最近一次,整整一個月,未見李瑾入東宮講學的記錄。
有內侍私下議論,并非相王不來,而是太子殿下以“體恤先生政務繁忙”、“不敢以瑣事相擾”為由,或婉拒,或推遲,即便李瑾奉了皇帝或天后的諭旨前來,太子也往往以“恰有他務”、“正與諸學士研討經典”等理由,縮短會面時間,使交談僅限于禮節性的問候與泛泛的經義討論,絕不深入涉及任何具體的朝政議題,更遑論如從前般推心置腹地求教疑難。
這一日,李瑾因河南道試點籌備中一處關鍵吏員人選,需與太子商議(按制,涉及東宮屬官或太子關注的事務,需與太子通氣),特意遞了帖子,請求拜會。帖子很快被客氣地退回,附有東宮詹事(太子屬官之長)的親筆回函,措辭恭謹,道:“殿下知先生至,本欲親迎。然昨夜偶感風寒,晨起頭痛未愈,恐失儀于先生,亦恐病氣沾染貴體,故懇請先生暫緩玉趾。待殿下稍愈,必當具帖奉請。相關事宜,已記錄在案,殿下囑臣等悉心辦理,必不負先生所托。”
理由無可挑剔,關心體貼備至,姿態放得極低,但那份拒人**里之外的意味,卻清晰無誤。李瑾拿著那封回函,在書房中靜立良久。窗外秋陽正好,他卻感到一陣涼意從心底升起。風寒?是真病,還是托詞?若是托詞,這托詞本身,比直接拒絕更令人心冷。太子甚至不愿與他當面虛與委蛇了。
“父王,”長子李琮輕輕走進書房,看到父親手中的信函和沉靜的面容,欲又止。他如今也在朝中領了閑職,對近來朝局與東宮的微妙變化,自然有所耳聞。
李瑾將回函放在書案上,神色已恢復平靜,問道:“何事?”
“方才,東宮遣人送來幾筐時鮮瓜果,說是殿下感念先生往日教導之恩,特賜予嘗新。”李琮低聲道,“送東西的內侍態度極為恭敬,說是殿下親自囑咐,一定要送到先生手上。”
“哦?”李瑾眉梢微動,“瓜果呢?”
“已按例收下,打賞了來人。”李琮頓了頓,補充道,“來人還說……殿下近日讀《禮記》,于‘君子之交淡如水’一句頗有感悟,道師長之恩,如山高海深,當銘記于心,然君子處世,貴在守禮明分,不使人難為。故雖思念先生,亦不敢以瑣務煩擾,惟愿先生為國珍重,福壽安康。”
李瑾聽完,嘴角泛起一絲幾不可察的苦澀笑意。送禮,是念舊情,是尊師重道,是太子仁厚的體現。但那番話,“君子之交淡如水”、“守禮明分,不使人難為”……卻是再明確不過的劃清界限。太子是在用最符合儒家禮儀的方式告訴他:我依然敬你為師,感激你的恩情,但我們的政見已分,道不同不相為謀。為了彼此不“難為”,為了各自的立場和“名分”,我們還是保持距離,淡如清水為好。這不僅是疏遠,更是一種切割的姿態,將過往親密的師生、叔侄關系,重新定義為合乎禮制、但僅限于禮制的“君臣”與“師生”名分。
“知道了。”李瑾淡淡應道,聽不出情緒,“將瓜果分送一些去你母親和弟妹處,其余分給府中眾人吧。”
“父親……”李琮看著父親平靜無波的臉,心中卻感到一陣難過。他從小就知道父親與太子叔侄(實為師生,但李家關系可如此理解)感情甚篤,太子對父親幾乎聽計從,尊敬有加。何時起,竟走到了需要以“守禮明分”來彼此防備、刻意疏遠的地步?
“下去吧。”李瑾揮揮手,轉身望向窗外庭中開始飄落的梧桐葉,背影挺拔,卻透著一股深深的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