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遠不僅體現在私下往來,更滲透到公務處理之中。以往,太子監國,處理政務,遇到難題或李瑾主管的事務,常會親自批注“請相王商議”、“轉呈相王閱處”,甚至直接召李瑾入東宮面議。如今,這類批注幾乎絕跡。涉及相王管轄范圍的奏疏,東宮的處理方式變得極其“規范”――要么直接按常規流程轉送相關衙署,要么僅作“知道了”、“閱”等簡單批復,絕不多問一句,也絕不主動與相王府溝通。即便有些事務明顯需要兩府協同,東宮也嚴格按照公文程序,通過正式官牘往來,措辭嚴謹客氣,卻冰冷無比,不帶絲毫私人色彩,更無任何協商余地。
一次,關于河南道試點州府的漕糧調配與常平倉存備問題,涉及戶部、工部及東宮監國權限交叉,本需李瑾與太子當面或至少密切溝通協調。東宮卻只發來一道格式規范的咨文,列明相關數據與“建議”,末尾以“此事關乎國計民生,伏請相王殿下與相關衙署詳加斟酌,妥為辦理”作結,再無下文。將本可商量的事情,變成了冷冰冰的公文傳遞和責任劃分。
李瑾拿著這份咨文,只能苦笑。太子這是在用最標準的官僚程序,來隔絕與他的實質接觸。他是在表明,在公務上,他們只是按照規章制度行事的同僚,甚至只是上下級(太子監國,理論上地位高于親王),除此之外,別無他誼。
最讓李瑾感到刺痛的一次,是在一次小范圍的宮廷宴會上。那本是皇帝病情稍穩后,為賀某位老親王壽辰而設的家宴,氛圍本該輕松。席間,皇帝李治精神稍好,還笑著提起李弘幼時頑劣,被李瑾這個九叔拿著戒尺追著督促功課的趣事,引得眾人莞爾。李治或許是想借此緩和近來緊張的氣氛,重溫?家人親情。
李弘當時也在座,聞立刻離席,對著李瑾的方向,鄭重其事地行了一個弟子禮,朗聲道:“弘年幼無知,蒙先生不棄,悉心教誨,方有今日。先生教導之恩,弘沒齒難忘,一刻不敢或忘。”禮儀周全,辭懇切,任誰也說不出錯處。
然而,當他抬起頭,目光與李瑾相遇時,那眼神卻清澈、恭敬,卻也疏離得像看著一位德高望重、但并無私交的朝廷重臣。他沒有如以往那般,在行禮后露出促狹或親近的微笑,沒有接著皇帝的話頭回憶更多師徒間的溫馨趣事,而是立刻回歸本位,正襟危坐,仿佛剛才那一禮,只是完成了一個必要的、公開的禮儀程序。
宴席繼續,絲竹悅耳,觥籌交錯。李弘偶爾與鄰近的皇室成員交談,笑晏晏,舉止得體。但自始至終,他沒有再主動與李瑾說過一句話,沒有一次眼神的特意交流。當李瑾出于禮節,舉杯遙祝太子殿下安康時,李弘立刻恭敬回禮,一飲而盡,然后……便沒有然后了。那種刻意維持的、符合一切宮廷禮儀的距離感,比直接的冷漠更讓人心寒。
李瑾默默地飲下杯中酒,酒液溫熱,卻暖不了心底那不斷擴散的涼意。他明白,太子這是在用行動向所有人,尤其是向皇帝,也向他自己表明態度:我依然尊師,但那僅是“尊師”,是禮法要求,是公開場合的姿態。私下里,我們已非昔日的親密叔侄、無話不談的師徒,而是政見迥異、需要保持距離的君臣。
宴會散后,李瑾獨自走在宮道之上。秋夜的風已帶寒意,吹動他的袍袖。他想起了李弘幼時,總愛纏著他問東問西,對“九叔”帶來的新奇玩意兒和故事充滿好奇;想起了少年李弘,在聽他講解經世治國之道時,眼中閃爍的求知光芒和偶爾的爭論;想起了青年李弘,在處理第一批政務遇到難題時,那份虛心求教的誠懇……往事歷歷在目,如今卻已恍如隔世。
“先生。”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身后響起。李瑾回頭,是太子少傅(虛構,一位以儒學著稱、相對中立的老臣)薛元超(借用歷史人名,需符合其相對中立的立場)。薛元超緩步走近,與李瑾并肩而行,沉默片刻,低聲道:“太子殿下近日,于《春秋》‘鄭伯克段于鄢’一篇,研讀尤深,常與臣等探討‘多行不義必自斃’、‘不及黃泉,無相見也’之義。”
李瑾腳步微微一頓。《鄭伯克段于鄢》,講的是鄭莊公與其弟共叔段兄弟鬩墻,最終兵戈相向的故事。其中“多行不義必自斃”常被用來指斥行為不端者自取滅亡,而“不及黃泉,無相見也”則表達了決絕的斷絕關系之意。太子在此時深研此篇,與近臣探討,其意不自明。他是在借古喻今,表明與自己(以及天后)的政見分歧已如兄弟鬩墻,不可調和,甚至暗含“道不同不相為謀,勢不兩立”的決絕之意。
“薛公之意,本王明白了。”李瑾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有些飄忽,“有勞薛公告知。太子……博學慎思,是好事。”
薛元超看著李瑾在宮燈下顯得愈發清癯冷峻的側臉,心中暗嘆。他夾在中間,既理解太子對“正道”的堅持,也明白相王與天后新政的苦衷與必要,更清楚皇帝病重下這僵局的危險。但他一介儒臣,又能如何?只能以這種方式,稍作提醒。
“相王保重。”薛元超拱拱手,轉身走向另一條宮道。
李瑾獨自立在原地,望著東宮方向那一片寂靜中透出的燈火,許久未動。秋風卷起落葉,拂過他的衣袂。他知道,最后那一絲挽回的期望,或許也隨著這秋葉,飄零殆盡了。太子避他,不僅是避他這個人,更是避他所代表的那條“變法”之路,避他與天后緊密的同盟關系。這疏遠,是政治立場的宣示,是劃清界限的宣,亦可能是……對未來某種可能性的預防。
師生之誼,終究敵不過道路之爭。裂痕,已從理念延伸至情感,從朝堂蔓延至私下。這份疏遠與切割,如同秋日寒霜,冰冷地覆蓋了過往所有的溫情與信任,只留下森嚴的禮法框架,和框架之下,那深不見底的鴻溝。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