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鳳五年,暮春。
洛陽的春色已深,桃李芳菲漸次凋零,枝頭換上了郁郁蔥蔥的新綠。然而,相王府書房內的氣氛,卻與這窗外生機盎然的景象格格不入,凝重得仿佛能擰出水來。
書案上,攤開著幾封密信和數份不同渠道送來的簡報。燭火跳躍,將李瑾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映在墻壁上,如同蟄伏的巨獸。他剛剛處理完一樁來自淮南道的棘手公務――當地豪強串聯抵制清丈,甚至鼓動無知小民鬧事,而地方官員或首鼠兩端,或彈壓不力,局面有失控之虞。這讓他本就因朝局僵持而緊繃的心弦,又添了幾分沉重。
但此刻,讓他眉頭深鎖、心緒不寧的,并非遠在千里之外的麻煩,而是近在眼前,就在這東都洛陽,東宮之內,自己那日益成為焦點的長子,李琮。
自李琮入東宮為太子左贊善大夫,已近兩月。這兩個月來,李瑾通過自己的渠道,也通過李琮定期送回的、措辭謹慎的家書,對東宮內部的風向、尤其是年輕一代官員的思想動態,有了更清晰的把握。他看到了太子對李琮表面上的禮遇與看重,也看到了東宮那種與外界變革浪潮相對隔離、卻又自成體系的“仁政”理想國氛圍。他更從兒子字里行間,讀出了李琮的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以及那份試圖在父親理念與太子主張之間尋找平衡點的努力。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李琮的特殊身份,注定了他無法真正置身事外。近日,李瑾接連收到線報:
先是東宮內部,以盧承慶為首的一些年輕激進官員,對李琮在私下議論中那種“調和”、“務實”的傾向日益不滿,認為其“首鼠兩端”、“愧對太子信重”,甚至有人私下議論,說“相王之子,畢竟心向乃父,非我等同道”。這種論雖未公開,但已在東宮小范圍內流傳,對李琮形成了一定的孤立和壓力。
其次,紫微宮那邊,天后武則天似乎也對李琮頻繁出入東宮、并與太子及其近臣交往密切的情況,表達了某種程度的“關注”。一次在內廷議事間隙,武則天曾似不經意地對李瑾提起:“聽聞琮兒在東宮,頗得太子賞識,常與太子講論經史,太子贊其有經世之才。只是東宮諸人,多尚清談,好論‘仁政’,琮兒年少,莫要被那些迂闊之論移了心性才好。”話語平淡,但那意味深長的目光,卻讓李瑾心中一凜。這是在敲打,提醒他注意兒子的立場,也隱含著一絲對李琮可能被“拉攏”過去的疑慮。
再者,朝野各方勢力的目光,也越來越多地聚焦在李琮身上。一些親近天后、支持新政的官員,對李琮“曖昧”的態度私下頗有微詞,認為他身為相王之子,理當更明確地支持父親的事業,如今卻在東宮那個“反對派大本營”里廝混,難免有“立場不穩”之嫌。而一些同情太子、或本身就對新政不滿的官員,則對李琮抱有復雜心態,既想通過他窺探相王府動向,又對他保持警惕,甚至有人試圖接近、拉攏,想看看能否在這個年輕人身上打開缺口。
李琮,這個剛剛弱冠、才華橫溢的年輕人,已然在不知不覺中,被推到了兩股巨大政治力量碰撞的最前沿,成為雙方都在觀察、試探、甚至可能想要爭取或防備的一個關鍵節點。
“父親,兒回來了。”書房外傳來李琮清朗而略帶疲憊的聲音。他今日從東宮下值,便徑直回府,知道父親必定在等他。
“進來。”李瑾收斂心神,將案上幾封密信收起,神色恢復平靜。
李琮推門而入,身上還穿著那身淺青色的太子左贊善大夫官服,臉上帶著一絲忙碌后的倦色,但眼神依舊清澈明亮。他向父親行了禮,在李瑾的示意下,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半個身子。
“在東宮這些時日,感覺如何?”李瑾沒有急于切入正題,而是像尋常父子閑聊般問道。
李琮略一沉吟,謹慎答道:“回父親,太子殿下勤勉好學,待人寬厚,東宮諸同僚,亦多飽學之士。兒每日隨侍講讀,處理文翰,受益良多。”他頓了頓,補充道,“只是……東宮所議,多涉經義古道,于時下實務,涉獵較少。諸同僚議論,亦多崇尚仁政德化,對朝廷新政……頗有疑慮。”
“嗯。”李瑾不置可否,只是靜靜聽著,“你可有參與議論?作何想?”
李琮便將洛濱苑踏青時,與崔明遠、盧承慶、王煥等人的爭論,擇要復述了一遍,重點講了自己關于“制度之弊”的看法,以及試圖調和兩種思路的嘗試,也提到了盧承慶等人的激烈反應。
李瑾聽完,沉默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椅背,緩緩道:“你能看到制度層面,不囿于道德臧否,這很好,比為父當年強。至于調和……想法是好的,但恐怕,一廂情愿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歷經世事的滄桑與洞明:“治國如同醫病,重癥用猛藥,還是緩劑調養,本就爭議極大。如今,你九叔(指太子)認準了‘仁政’、‘德化’是唯一正途,認為任何‘猛藥’都是折騰,是禍?國。而為父與天后,則認定非用‘猛藥’不足以剜除痼疾,緩劑只是拖延,終將病入膏肓。這不是路徑緩急之爭,這是根本道路之爭,是理念水火不容。調和?談何容易。非但不易,試圖調和者,往往最先被雙方所不容。”
李琮心頭一震,抬頭看向父親。他雖有所感覺,但從未聽父親如此直白、如此嚴峻地定性這場紛爭。
“你以為,你在東宮謹慎行,不偏不倚,便可安穩了?”李瑾的目光如電,直視兒子,“大錯特錯。琮兒,你可知你現在所處,是何等險地?”
李琮臉色微白,坐直了身體:“兒……請父親明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