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鳳五年,春。
洛陽城的春意,似乎也帶著幾分沉重。朝堂之上關于新政與“仁政”的爭論雖未停歇,但在天后武則天的強力推動與相王李瑾的周旋下,河南、河北、淮南三道的“新政試點”終于磕磕絆絆地鋪開。朝野的注意力,一部分被吸引到試點州縣的成敗得失上,另一部分,則依舊聚焦于東宮與紫微宮之間那道日益加深的鴻溝。
然而,在這略顯壓抑的整體氛圍中,東宮卻仿佛自成一方天地,尤其是那些聚集在太子李弘身邊的年輕才俊們。他們大多出身名門,飽讀詩書,心懷“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的理想,對太子的仁德風范與醇儒氣度欽佩不已。在太子刻意營造的、相對遠離朝堂激烈紛爭的環境里,這些年輕人得以相對自由地探討經史,臧否人物,甚至――在一定的界限內――議論時政。
李琮以太子左贊善大夫的身份躋身其中,很快憑借其淵博的學識、沉穩的氣度以及偶爾流露出的、迥異于尋常儒生的務實見解,贏得了許多年輕同僚的尊重甚至好奇。他謹記父親教誨,大多數時候扮演著安靜的傾聽者,只在涉及純粹學問或無關敏感時務的話題時,才謹慎地發表看法。但即便如此,他特殊的身份(相王長子)以及那份似乎與東宮主流氛圍略有不同的氣質,仍讓他成為一個微妙的存在。
這日休沐,春光明媚。幾位與李琮交好、或至少談得來的東宮同僚――太子洗馬(東宮官屬,掌經史圖籍)崔明遠(出身博陵崔氏旁支,以文才著稱)、太子司議郎(掌侍從規諫,駁正啟奏)盧承慶(范陽盧氏,年輕氣盛,好論時政)、以及同為太子侍讀的著作佐郎(秘書省官員,兼職東宮)王煥(太原王氏,精于經學)――相約至洛陽城南的洛濱苑踏青。此處非皇家禁苑,景致清幽,常有文人雅士聚會,倒也清凈。
幾人尋了一處臨水的亭閣,讓隨從布下酒菜瓜果,便憑欄而坐,賞玩春色。初時只是談論詩文,品評近日洛陽流傳的新作,氣氛輕松。幾杯淡酒下肚,年輕人的心性放開,話題便不知不覺轉向了時政。
挑起話頭的是盧承慶。他年紀最輕,約莫二十出頭,性子也最是直率,幾杯酒下去,臉上已帶了紅暈,將手中酒杯往案幾上一頓,嘆道:“諸位,近日讀邸報,見河南道諸州清丈田畝,推行那所謂‘新稅自擇’,鬧得沸沸揚揚。州縣胥吏,借機騷擾鄉里,強量田畝,百姓怨聲載道,實非仁政所為!長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
崔明遠年長幾歲,性子也沉穩些,聞微微蹙眉,低聲道:“承慶慎。新政乃天后與相王所定,朝廷大計,豈是我等可以妄議?況且邸報所,未必詳盡,或有以偏概全之處。”
“明遠兄何必如此謹慎?”盧承慶不以為然,“此地又非東宮正殿,不過我等幾個好友私下議論,何懼之有?太子殿下常教誨我等,讀書人當心懷天下,以直極諫為榮。眼見弊政,若只因懼怕權勢而緘口不,豈不有負平生所學?”他轉向一直靜靜傾聽的李琮,“延清(李琮的表字,虛構)兄,你素來見識不凡,又是……咳咳,對此有何高見?”
他將“又是相王之子”的話頭及時剎住,但意思已然明了。眾人的目光,包括一向矜持、專注于經學的王煥,都不由自主地投向李琮。這是李琮入東宮以來,第一次在同僚間的私下場合,被直接問及對當前最敏感新政的看法。
亭中一時安靜下來,只有洛水潺潺的流水聲和遠處依稀的鳥鳴。李琮心中微微一緊,知道這是避不開的試探。他放下手中把玩的酒杯,神色平靜,斟酌著開口:“承慶兄憂國憂民,拳拳之心,令人欽佩。清丈田畝,核定稅基,本是理財正務。然施政之道,貴在得人,亦貴在循序漸進。河南道試點,乃朝廷新策,利弊得失,恐需時日方能顯現。此時斷其必為‘弊政’,或恐過早。”
他避開了直接評價新政本身,而是將問題引向執行層面和觀察周期,語氣平和,不偏不倚。
盧承慶卻有些不滿意這圓滑的回答,追問道:“延清兄此,似是而非。豈不聞‘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如今河南道怨聲已起,豈是‘需時日顯現’?分明是擾民之舉!太子殿下曾,‘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治國當行寬簡之政,與民休息,輕徭薄賦,則?民心自附,天下自安。如今天后與相王所為,清丈、稅改、更制,無一不是變更祖宗法度,與民爭利,豈是‘北辰’之道?分明是申韓之術,以苛察為明,以聚斂為能!此非治國,實是亂國之道!”
他越說越激動,將太子的觀點幾乎原封不動地搬了出來,并且直接上升到了“亂國之道”的高度。崔明遠臉色微變,連王煥也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看向盧承慶,眼中露出不贊同的神色,但似乎也有些被其情緒感染。
李琮心中暗嘆,盧承慶這番話,可以說代表了東宮相當一部分年輕官員的心聲。他們深受儒家“仁政”、“德治”思想熏陶,對太子推崇備至,對當前以“富國強兵”、“整頓吏治”為名、實則觸動諸多利益的新政,本能地反感,認為其背離了圣人之道,是急功近利的“霸道”。
“承慶兄所,乃儒者正道,自是堂皇。”李琮緩緩道,語氣依舊平和,“然琮嘗聞家父……呃,嘗聞有識之士,治國如醫病,需辨癥施治,不可執一。我朝開國已近甲子,承平日久,固有盛世之象,然積弊亦深。田畝隱匿,賦稅不均,富者阡陌相連,貧者無立錐之地;胥吏奸猾,豪強橫行,此非虛。若一味強調寬仁,不行霹靂手段,剜除痼疾,則弊病日深,恐非社稷之福。所謂‘變則通,通則久’,先賢亦有此。”
他這番話,沒有直接為新政辯護,而是指出了當前存在的問題,并引用了“變通”的古訓,顯得更為客觀,也暗合了其父李瑾的部分觀點。
“哼,積弊自有積弊的治法!”盧承慶反駁道,“癥結在吏治不清,豪強不法。當整肅吏治,懲處貪墨,抑制豪強兼并,此方為正途!而非如今這般,行此大規模清丈、更稅之政,看似周全,實則勞民傷財,更予胥吏豪強上下其手之機!此非治本,實是添亂!太子殿下主張嚴明吏治、選拔賢良、施仁政以化民,方是治本之策!”
“承慶兄所甚是,吏治乃根本。”崔明遠終于忍不住插話,他顯然也贊同太子的主張,但態度更理性些,“然則,整肅吏治,談何容易?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如今朝廷用人,多重才干實務,于德行操守或有疏忽。且諸般新政,牽扯利益甚廣,執行之人,若無霹靂手段、公忠體國之心,確易滋生新弊。殿下之憂,不無道理。”
王煥也點頭道:“《論語》有云:‘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如今之弊,或在‘不均’與‘不安’。清丈田畝,本為求均,然若執行失當,反致不安。太子殿下主張以教化、以德政求均安,確是王道正途。”
三人的觀點,雖有細微差異,但核心一致:認同問題存在,但認為太子的“仁政”、“吏治”路線是更正確、更根本的解決之道,對當前的新政持懷疑或否定態度。他們的討論,也折射出東宮這個相對封閉的環境里,所形成的某種思想共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