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李弘點點頭,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溫和,“延清,你才學俱佳,更難得是心思縝密,持重有度。東宮有你這樣的青年才俊,是孤之幸,亦是朝廷之福。望你莫要因身處嫌疑之地,便過于拘謹,失了銳氣。該建時,當直不諱;該做事時,當勇往直前。孤這里,并非不能容人,更非不能納諫?!?
這番話,語重心長,既有勉勵,又有暗示,甚至帶有一絲開誠布公的意味。似乎在告訴李琮:我知道你的處境特殊,但我看重的是你這個人,你的才華。不要因為你是相王之子就束手束腳,在我這里,你可以暢所欲,可以施展抱負。這幾乎是一種明確的招攬信號了。
李琮心中劇震,臉上卻不敢有絲毫表露,只是愈發恭謹地垂首:“殿下教誨,臣銘記于心。臣必當恪盡職守,竭盡駑鈍,以報殿下知遇之恩。”
“好,你去吧。好好讀讀那本書?!崩詈霌]了揮手,似乎有些疲憊。
“臣告退?!崩铉踔蔷怼蛾懶嘧h》,倒退著出了書齋,直到走出殿門,被初夏微熱的風一吹,才發覺內衫已被冷汗浸濕了一片。
太子的拉攏,開始了。而且,方式如此高明,如此難以抗拒。
沒有威逼,沒有利誘,甚至沒有一句直接否定相王或新政的話。他只是展示“弊政”的危害(無論是否完全真實),闡述“仁政”的理想,贈予先賢的著作,表達對李琮個人的欣賞和期許,并給予一個“可以暢所欲、施展抱負”的承諾。這是一種基于共同理念(或至少是他認為李琮可能認同的理念)和人格魅力的吸引,一種精神層面的拉攏。
這比直接的物質誘惑或權力許諾,更具殺傷力,尤其對李琮這樣有理想、有抱負、又處于身份認同微妙期的年輕人來說。太子是在試圖塑造李琮,將他從“相王之子”這個身份中部分剝離出來,塑造成一個認同東宮理念、忠于太子本人的“純臣”。
接下來的日子,這種拉攏以各種或明或暗的方式持續著。
太子會經常在公開場合稱贊李琮處理文書“條理清晰”、“見解獨到”,在講解經義時,也會特意詢問李琮的看法,并認真傾聽,給予肯定。這無疑提升了李琮在東宮的地位和聲望,也讓一些原本對他身份有所疑慮的年輕官員,態度有所轉變。
太子還會將一些涉及民政、財政(但刻意避開了最敏感的新政試點地區)的舊日案例或擬議中的章程,交給李琮“參詳”,讓他提出意見。這些案例或章程,往往都帶有鮮明的“輕徭薄賦”、“與民休息”、“重視教化”的“仁政”色彩。李琮的意見,只要不觸及根本,太子多半會采納,甚至會在與其他官員討論時引用,說“此亦延清之見”。
更微妙的是,太子開始在一些非正式的場合,比如賜宴、小范圍聚會后,單獨留下李琮,進行一些看似隨意的談話。話題有時是詩文,有時是歷史人物評價,有時是個人志趣。太子的態度親切平和,如同一位關心子侄的長兄,或一位循循善誘的師長。他會談及自己的理想,談及對“貞觀之治”、“開元盛世”的向往,談及“為君者,當以天下蒼生為念”的抱負,辭懇切,目光真誠。
在這種氛圍下,李琮很難不產生一種知遇之感。太子是儲君,未來的皇帝,他如此賞識自己,看重自己,向自己展示他的理想與胸襟,這是一種巨大的信任和榮耀。尤其當太子用那種帶著些許遺憾和憂慮的語氣,提及“如今朝中,急功近利者眾,能體察民瘼、行仁恕之道者鮮矣”時,李琮心中甚至會產生一絲共鳴――他在地方游歷時,確實也見過不少胥吏擾民、苛政傷農的現象。
李弘的拉攏,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如春雨潤物,潛移默化。他通過肯定李琮的才華,給予他展示的平臺,分享自己的理念和憂慮,試圖在精神上贏得李琮的認同,讓他逐漸覺得,東宮的道路,才是更符合圣人之道、更得民心、也更有希望實現長治久安的道路。而相王與天后的那條路,或許初衷不壞,但手段酷烈,弊病叢生,已偏離了正道。
李琮謹記父親的告誡,始終保持著表面的恭謹和距離,不輕易表態,不涉入敏感話題。但在內心深處,那桿天平,是否真的毫無動搖?面對一個對自己展示出極大信任、寄托了某種期望的儲君,一個似乎代表著“正道”和“理想”的象征,要完全無動于衷,堅守那個“只存于心中”的定見,何其艱難。
他開始更認真地研讀太子贈予的《陸宣公奏議》,其中那些體恤民困、直諫君的文字,確實讓他動容。他也開始更仔細地觀察東宮,發現這里雖然有些迂闊之氣,但也不乏像崔明遠、王煥這樣真正關心實務、并非一味空談的官員。太子的仁厚,也并非全然作偽,他對身邊侍從、甚至普通宮人,都頗為寬和。
一種復雜的情緒在李琮心中滋生。一方面,他理解父親新政的必要與艱難,對東宮部分官員脫離實際的空談不以為然;另一方面,他又無法完全否定太子所代表的“仁政”理想的價值,甚至對太子本人產生了一種混雜著尊敬、同情與知遇之感的復雜情愫。
他感覺自己仿佛站在一條漸漸分叉的河流中央,腳下的土地正在松動。父親在彼岸,面容嚴峻,目光深邃,手中握著現實而沉重的船槳;太子在此岸,神情懇切,目光澄澈,身后是理想中桃花盛開的彼岸。他該奮力游向哪一邊?還是該努力尋找那可能并不存在的第三條路?
這一日,太子又交給他一項“重任”――整理近年來各地呈報的有關“水旱災害及賑濟得失”的奏疏,并草擬一份“條陳”,總結得失,提出改進建議。這無疑是一個極具分量的任務,也是太子對他能力的進一步考驗和信任。
李琮領命,心中卻沉甸甸的。他知道,整理這些奏疏,必然會看到大量民生多艱的記載,看到胥吏貪墨、賑濟不力的案例,也會看到不同治理思路下的結果對比。這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教化,是太子在用自己的方式,向他展示“仁政”的必要和“苛政”(或被視為苛政的新政)的危害。
抱著厚厚的卷宗回到值房,李琮獨對孤燈,展開一卷,映入眼簾的便是某地大旱,朝廷雖下令減免賦稅,但地方官員執行不力,反而加緊催收,導致“餓殍載道,民有易子而食”的慘狀描述。他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
太子的拉攏,如同輕柔卻堅韌的絲線,正一點點纏繞上來。而父親那句“明哲保身”的告誡,在太子日益增長的信任和這沉重如山的民生卷宗面前,似乎也顯得愈發蒼白和……艱難。
夜風吹動窗欞,燭火搖曳。李琮年輕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深刻的迷茫與掙扎。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