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鳳五年,初夏。
自那夜父親嚴厲訓誡后,李琮在東宮的行愈發謹慎。他恪守“謹守臣子本分,多做實事,少發議論”的告誡,將大部分精力投入到整理東宮舊檔、編纂《東宮文翰輯要》等具體事務中。太子召見講論經史,他便恭敬應答,引經據典,但絕不涉及當下時政,更不對朝中任何人物、政策做評價。同僚私下議論,他也多是傾聽,偶爾就純粹學術問題發表見解,一旦話題轉向敏感方向,便以“位卑不敢妄議”、“才疏學淺”等借口避開。
他像一株柔韌的蒲草,在太子與相王府之間無形的夾縫中,努力保持著自己的姿態,不偏不倚,不枝不蔓。這份超出年齡的沉穩與審慎,反而讓他在一群或熱血、或迂闊的東宮年輕官員中,顯得格外突出,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太子李弘對李琮的態度,也似乎有了一些不易察覺的變化。起初是例行公事的考察與禮遇,隨著時間推移,那份禮遇中,漸漸多了幾分真正的欣賞,甚至……一種刻意的親近與引導。
這日午后,太子在麗正殿偏殿的書齋單獨召見李琮。書齋內,三面皆是頂天立地的書櫥,陳列著經史子集,更有不少太子平日批閱的奏疏、讀書筆記,氣氛莊重而靜謐。李弘今日未著太子常服,只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圓領[衫,頭戴軟腳幞頭,顯得頗為隨意,也少了幾分儲君的威嚴,多了幾分儒雅的書卷氣。
“延清來了,坐。”李弘正在臨摹一幅前朝名家的山水,見李琮行禮,擱下筆,指了指旁邊的錦墩,語氣溫和。
“謝殿下。”李琮依坐下,腰背挺直,姿態恭謹。
李弘用濕巾擦了擦手,走到書案后坐下,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拿起一份奏疏的抄本,遞了過來。“延清,你看看這個。”
李琮雙手接過,快速瀏覽。這是一份來自河南道某試點州縣的奏報,并非正式的官方文書,而像是一封“密奏”或“風聞”,內容直指當地推行新政過程中的種種“弊政”:胥吏借清丈之機,勒索富戶,魚肉鄉里;新稅“自擇”之法,看似便民,實則稅吏與地方豪強勾結,將稅負轉嫁于小民,導致“富者愈富,貧者愈貧”;更指控當地官員“急功近利”、“邀寵媚上”,不顧民生凋敝,強推新法,以至于“民有菜色,怨聲載道”,甚至出現了小規模的“民變騷亂”。
奏疏辭激烈,列舉的事例觸目驚心,將試點州縣的狀況描繪得如同人間地獄。結尾處,撰寫者痛心疾首,呼吁朝廷“速罷苛政,復行仁恕,以安黎庶之心”。
李琮看得心頭微沉。他知道河南道試點阻力重重,問題不少,父親也為此焦頭爛額。但這封奏疏所述,是否全然屬實?是否有所夸大?他無法判斷。然而,太子將這樣一份明顯抨擊新政的文書給他看,用意何在?
“看完了?”李弘的聲音響起,聽不出情緒。
“是,殿下。”李琮將奏疏輕輕放回書案,垂首道。
“你覺得,其中所,是實是虛?”李弘問道,目光平靜地落在李琮臉上。
李琮心中警鈴大作。來了,太子終于開始用更直接的方式,試探他的立場了。他定了定神,按照父親的教誨,謹慎答道:“回殿下,此疏乃風聞奏事,其中是非曲直,非身臨其境,難辨真偽。兒臣年輕,更無地方任職經驗,不敢妄斷。朝廷既已遣御史巡察,想必自有公論。”
很標準的、不偏不倚的官方回答,將皮球踢了回去。
李弘似乎并不意外,也不追問,只是輕輕嘆息一聲,道:“延清,你秉性持重,這是好的。然則,為臣者,目睹弊政害民,豈能因‘非身臨其境’便緘口不?此疏雖或有夸張之處,然空穴來風,未必無因。河南、河北諸道,近日類似奏報,非止一份。”他站起身,緩步走到窗前,望著窗外庭院中郁郁蔥蔥的草木,聲音有些縹緲,“孤近日讀《貞觀政要》,見太宗皇帝有:‘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為政者,當時時以民心為念。若為政舉措,反致民怨沸騰,即便初衷再好,亦當反思,是否操之過急,是否方法有誤?”
他轉過身,目光重新投向李琮,帶著一種循循善誘的神情:“延清,你自幼受九叔(指李瑾)教導,想必熟知經世濟民之學。依你之見,治國之道,當以何者為先?是富國強兵之術,還是仁愛百姓之心?”
這個問題,比之前更進了一步,直指核心的理念分歧。李琮感到手心有些出汗。他知道,不能再簡單回避了。他思索片刻,緩緩答道:“殿下明鑒。兒臣愚見,治國之道,譬如車之兩輪,鳥之雙翼,缺一不可。富國強兵,乃立國之基,無此則內不能安民,外不能御侮;仁愛百姓,乃為政之本,無此則國雖富而民不附,兵雖強而心離散。二者相輔相成,不可偏廢。昔太宗皇帝亦重府兵、均田,此富國強兵也;行租庸調、輕徭薄賦,此仁愛百姓也。二者并行,方有貞觀之治。”
他試圖將兩種理念融合,既承認富國強兵的必要,也強調仁愛百姓的根本,并將兩者都歸于太宗典范之下,回答得可謂滴水不漏,既未否定太子的“仁政”主張,也未貶低父親那邊的“強兵”目標。
李弘聽罷,沉默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光芒,似是欣賞,又似有更深的東西。他走回書案后,從一摞書中抽出一本裝幀古樸的線裝書,遞給李琮。
“這是孤前日偶得的一卷《陸宣公奏議》古本,內有前人批注,頗多精要。知你好學,便贈與你了。陸宣公(陸贄,唐代名相,以直敢諫、體恤民瘼著稱)于德宗朝,于危難之際,匡扶社稷,其奏議多切中時弊,深明治國安民之要。你閑時可細讀之,或有裨益。”
李琮連忙起身,雙手接過,躬身道:“謝殿下厚賜!臣必當細心研讀,不負殿下期許。”陸贄是唐代著名賢相,其奏議以忠君愛民、務實切要著稱,太子贈此書,用意深遠。既是鼓勵他學習賢臣,恐怕也暗含希望他能像陸贄那樣,直進諫,體恤民情――尤其是體恤那些在新政下“受苦”的民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