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于太子個人,或許能保全君臣名分,得一個“純臣”的美名,甚至將來太子繼位,他或可憑借舊日情分得以善終。但那樣,他就要眼睜睜看著自己認定的救國之路被堵死,看著帝國在“仁政”的麻醉下一步步滑向深淵。這對他而,是比死更難受的折磨,是對他穿越以來所有信念和努力的徹底背叛。
堅持心中的“義”,力推新政,或許能挽救國運于萬一,但勢必與太子漸行漸遠,甚至徹底決裂。他將背負“悖逆”、“酷吏”、“離間天家”的罵名,生前身后,恐都難得清凈。更可怕的是,若因此加劇朝廷分裂,引發更大的動蕩,甚至動搖國本,那他的“義”,又成了什么?豈不是成了誤國的“不義”?
這似乎是一個無解的死結。無論選擇哪一邊,似乎都要承受良心的拷問和道義的責難。
“相王,”一個沉穩的聲音在身后響起,是他的心腹幕僚,從王府時代就追隨他的杜先生。杜先生年過五旬,面容清癯,目光睿智,是極少數能理解他內心困境的人之一。
“杜先生來了。”李瑾沒有回頭,聲音有些疲憊。
杜先生走到他身側,也望著窗外的景色,緩緩道:“王爺可是在為太子殿下的手諭煩心?”
“你都知道了。”李瑾并不意外。杜先生掌管情報,消息靈通。
“太子仁厚,其心可鑒。”杜先生道,“然其道,恐難行于當下。王爺之心,老朽亦知。只是……如今僵局,王爺夾在中間,左右為難,長久下去,非但于國事無補,于王爺自身,亦是大患。”
“依先生之見,該當如何?”李瑾問道,帶著一絲難得的茫然。
杜先生沉默片刻,低聲道:“王爺,自古變法者,鮮有善終。商鞅車裂,吳起箭斃,晁錯腰斬……非其法不善,乃其觸動利益過巨,又無強力君主持之。如今,天后雖支持王爺,然天后畢竟……年事已高,且與太子……”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白,武則天的地位和未來并不絕對穩固,且與太子關系微妙。
“王爺所行之事,乃逆水行舟,不進則退,退則覆亡。既已行至中流,便再無回頭路。至于太子……王爺與殿下有師生之誼,王爺顧念舊情,乃仁者之心。然則,為大事者,不拘小節;謀國者,難顧私情。王爺心系天下,當知取舍。若因私情而廢公義,因小仁而舍大義,則非但前功盡棄,恐禍更烈于不行變革之時。”
李瑾身軀微震。杜先生的話,冷酷而現實,將他內心的掙扎赤裸裸地剖開。是啊,開弓沒有回頭箭。他已經選擇了這條路,已經站在了浪潮之巔,身后是無數期待、依賴,也是無數嫉妒、仇恨的目光。退一步,不僅是個人身敗名裂,更是新政的全面崩潰,是舊勢力的瘋狂反撲,是國家可能更快地滑向深淵。
“忠義難全……”李瑾喃喃道,聲音干澀,“或許,從一開始,這就不是一道選擇題。選擇了‘義’(他心中的救國之道),便注定要辜負那份‘忠’(對儲君個人的忠誠)。或者說,我之‘忠’,早已不再是忠于某一人,而是忠于這大唐江山,忠于這天下蒼生。縱然被罵作悖逆,被斥為酷吏,也……只能如此了。”
說出這番話,他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心頭那塊巨石卻似乎松動了一絲。盡管痛苦依舊,盡管對太子的愧疚與遺憾不會消失,但至少,在理念的十字路口,他再次確認了自己的方向――那條充滿荊棘、可能孤獨、甚至可能身敗名裂,但在他看來唯一有可能通向生機的方向。
“只是苦了琮兒……”他想起兒子,心中又是一痛。自己選擇了這條艱難的路,也將兒子置于了風暴的中心。他能護得住他嗎?
杜先生似乎看出了他的憂慮,低聲道:“世子聰慧,且已明事理。王爺日前教誨,他當能體會。眼下,王爺更需考慮的,是如何應對接下來的風浪。太子既已如此表態,天后那邊……恐怕也不會再無表示。”
李瑾眼神一凝。是的,太子以“手諭”方式私下溝通,已是一種最后的努力,也是一種姿態的表明。而天后武則天,那位精明強干、手腕凌厲的帝國實際主宰者,絕不會對此毫無察覺,也絕不會坐視自己最重要的盟友和“利刃”內心動搖。
更大的風暴,恐怕即將來臨。而在這場風暴中,他必須更加堅定,更加清醒。忠義難全,他既已做出了內心的抉擇,就只能沿著這條注定孤獨、注定充滿非議的道路,堅定地走下去。
窗外,烏云悄然聚攏,天色暗了下來,一場夏末的雷雨,似乎就要來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