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鳳五年,秋。
夏末那場父子夜談帶來的短暫慰藉與清明,很快被秋日肅殺的現實所吞沒。太子那封情真意切又暗含憂懼懇求的“手諭”,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其漣漪并未局限于相王府的書房,而是迅速擴散到了帝國權力最核心的所在――紫微宮,天后武則天的御前。
李瑾與太子之間那日益微妙、近乎公開化的分歧,早已是朝野心照不宣的秘密。而太子私下致書李瑾,試圖以情動人、挽回“九叔”的舉動,或許在李弘自己看來是顧全叔侄情分、苦口婆心的最后努力,但在武則天及其耳目眼中,卻不啻為一種危險的信號――太子在積極爭取、分化她最重要的盟友和最得力的“利刃”。這不僅僅是理念之爭,更是權力版圖上一次不容忽視的拉扯。
武則天絕不會容忍這種情況持續下去,更不會坐視李瑾在“忠義”的夾縫中搖擺不定。她需要的,是一個立場鮮明、毫無保留、能沖鋒陷陣的李瑾,而不是一個內心煎熬、有可能被太子“仁心”感化的李瑾。她要的,是李瑾的絕對忠誠,至少是在她與太子之間,明確無誤地站在她這一邊。
壓力,如同秋日驟起的寒風,迅疾而凜冽地降臨到李瑾頭上。
首先是朝堂之上。以往,對李瑾主導的新政,反對派雖多,但大多集中在具體事務的爭論,或借“祖制”、“民情”發難。而近日,幾份措辭嚴厲、直指李瑾本人的彈劾奏章,突然出現在朝議的議程中。這些奏章不再僅僅是批評新政“擾民”,而是上升到了“離間天家”、“專權跋扈”、“罔顧人倫”等駭人聽聞的罪名。其中一份出自某位以耿直(或者說以太子馬首是瞻)聞名的御史的奏疏,更是含沙射影地提到“有大臣身處嫌疑之地,父子分侍兩宮,居中不靖,恐非人臣之道”,幾乎是指著鼻子說李瑾利用兒子李琮在東宮的身份,左右逢源,圖謀不軌。
朝會上,當這份奏疏被當眾宣讀時,殿內空氣近乎凝固。李瑾站在班列中,能清晰地感受到四面八方投來的、含義各異的目光:有擔憂,有審視,有幸災樂禍,也有兔死狐悲的寒意。他面無表情,眼簾低垂,仿佛那字字誅心的彈劾與自己無關。他知道,這只是開場。
果然,龍椅之側,珠簾之后,傳來天后武則天聽不出喜怒的聲音:“哦?離間天家?專權跋扈?王御史,你彈劾宰相,可有實據?”
那王御史出列,昂首挺胸,將李瑾“獨斷專行,架空有司”、“新政苛酷,致民怨沸騰”、“與東宮往來過密,恐有不臣之嫌”等“罪狀”又慷慨激昂地陳述了一遍,雖多系空泛指責,但引經據典,辭犀利,極具煽動性。
李瑾按捺住心頭的怒火與冷意,出列自辯,條分縷析,將那些不實指控一一駁斥。他深知,真正的壓力并非來自這王御史,甚至并非來自太子一系。這更像是一次火力偵察,或者說,是天后遞給他的一封最后通牒――看他在面對如此攻訐時,是何反應,是否會動搖,是否會尋求與太子一方的“諒解”,或者……是否會向她求援,徹底表明立場。
朝會最終在一種沉悶而緊繃的氣氛中結束,彈劾暫時被擱置,但那股無形的壓力已然彌漫開來。李瑾知道,這僅僅是開始。
果然,數日后,宮中內侍前來相王府傳口諭:“天后召相王,紫微宮見駕。”
沒有說明緣由,但李瑾心知肚明。該來的,終究來了。
紫微宮,貞觀殿側殿。此處不如正殿宏偉,卻更顯幽深肅穆,是天后日常處理機要、召見重臣之所。殿內燃著清雅的檀香,陳設簡潔而大氣,處處透著女主人的威嚴與品味。
李瑾入殿時,武則天正背對著殿門,仰頭欣賞壁上懸掛的一幅《萬里江山圖》。她今日未著繁復朝服,只穿了一身暗紫色繡金鳳的常服,發髻高綰,僅插一支碧玉鳳簪,背影挺直,不見絲毫老態,反而透著一股淵s岳峙的沉穩與深不可測。
“臣李瑾,叩見天后。”李瑾一絲不茍地行了大禮。
武則天緩緩轉過身。歲月在她臉上留下了痕跡,但那雙鳳目依舊明亮銳利,仿佛能洞穿人心。她沒有立刻讓李瑾平身,而是用那銳利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才淡淡道:“九郎來了,平身吧,賜座。”
“謝天后。”李瑾起身,在宮人搬來的錦墩上坐下,只坐了半邊,姿態恭謹。
“近日朝中,頗有些喧囂。”武則天踱步回到御案后坐下,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王御史的彈章,九郎想必看過了。辭是激烈了些,不過,空穴不來風。九郎以為如何?”
李瑾心中一凜,知道正題來了。他略一沉吟,謹慎答道:“回天后,王御史所奏,多為揣測之詞,牽強附會,并無實據。臣行事,但求無愧于心,無愧于朝廷,亦隨時可接受有司查證。至于新政推行,或有波折,然此乃刮骨療毒必經之痛,臣與同僚,自當盡心竭力,以紓國難。”
“好一個‘無愧于心,無愧于朝廷’。”武則天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弧度,目光卻依舊銳利如刀,“那太子前日送與你的私信,信中字字懇切,憂國憂民,九郎讀后,可還‘無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