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瑾后背瞬間滲出冷汗。太子私信之事,天后果然已知曉,且知道得如此清楚!宮中耳目之深,遠超他想象。他穩(wěn)了穩(wěn)心神,答道:“太子殿下仁厚,心系黎民,來信垂詢,乃關切國事。臣已回稟殿下,陳明新政初衷,并奏報天后與陛下圣裁。臣之所為,皆奉旨而行,并無私心?!?
“并無私心?”武則天重復了一遍,聲音微微提高,“好,就算你李瑾無私心。那你告訴朕,太子如此憂心‘民瘼’,屢屢質(zhì)疑新政,是太子不明事理,還是朕……與陛下,所托非人,行錯了事?”
這話問得極重,幾乎是逼著李瑾在太子和天后的政策之間,做出非此即彼的選擇。李瑾立刻離座,躬身道:“天后明鑒!新政乃天后與陛下為江山社稷、黎民百姓所定之良法,縱有小人作祟、執(zhí)行偏頗,其大方向絕無錯謬!太子殿下仁孝,或囿于所見,一時未能深察新政長遠之利,此乃殿下愛民心切,絕非質(zhì)疑天后與陛下!臣愿肝腦涂地,推行新政,以證其效,以解君父之憂,殿下之惑!”
這番回答,算是勉強過關,既維護了新政的正當性,又替太子做了解釋(盡管這解釋在天后聽來未必順耳),也再次表明了自己的立場(推行新政)。
武則天盯著他看了半晌,殿內(nèi)靜得能聽到香爐中檀香燃燒的細微噼啪聲。那目光中的審視與壓力,幾乎讓空氣都凝固了。
“李瑾,”她忽然換了稱呼,不再叫“九郎”,聲音也冷了下來,“你是聰明人,當知如今局勢。陛下龍體欠安,國事繁雜。太子仁孝,然年紀尚輕,見識或有不足,易被身邊宵小蒙蔽。這江山,是李氏的江山,也是天下人的江山。祖宗基業(yè),傳至今日,內(nèi)有權貴豪強盤踞,外有強敵環(huán)伺,府兵崩壞,財政拮據(jù),已是千瘡百孔,危如累卵!若非行此霹靂手段,整肅綱紀,富國強兵,何以繼往開來,何以面對列祖列宗,何以對得起天下萬民?!”
她的語氣并不激烈,但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和深沉的憂患?!澳闩c太子有舊,朕知你為難。然,大義面前,豈容私情?你是陛下的兄弟,是宗室重臣,更是朕倚仗的股肱!當此之時,你若首鼠兩端,心存猶疑,非但新政功敗垂成,朝局分崩離析,便是你自己,也將身陷險地,萬劫不復!”
這已經(jīng)是赤裸裸的警告和逼宮了。要么徹底站到她這邊,堅定推行新政,與太子及其背后的勢力劃清界限;要么,就準備承受被雙方拋棄、甚至被徹底清算的后果。
李瑾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升起。他知道,武則天說得沒錯。自己已經(jīng)沒有退路,沒有中間道路可走。太子的拉攏雖然溫和,但本質(zhì)也是要他做出選擇。如今,天后用更直接、更強大的壓力,逼他立刻、明確地做出選擇。
“至于你那兒子,李琮,”武則天話鋒一轉(zhuǎn),提到了李琮,語氣稍緩,卻更讓人心悸,“聽說在東宮,很是得太子賞識?年輕有為,是好事。但年輕人,容易受人影響,看不清大局。你這個做父親的,要好生教導,莫要讓他行差踏錯,誤入歧途,毀了大好前程,也……牽累了家人?!?
家人!李瑾心頭劇震。這是警告,是提醒,也是無形的威脅。他李瑾可以猶豫,可以痛苦,但他的家人,他的兒子,甚至整個相王府,都已成為他必須考慮、必須保護的軟肋。他若立場不明,不僅自身難保,更會禍及妻兒。
武則天站起身,走下御階,來到李瑾面前。她的身形并不高大,但那股久居上位、執(zhí)掌乾坤的威嚴,卻讓李瑾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迫感。
“李瑾,”她的聲音低沉而清晰,一字一句,敲在李瑾心上,“朕知你心中有溝壑,有抱負,亦有對太子的情分。然,為臣者,當明大義,知進退。朕能給你的,太子給不了;朕能保的,太子也未必保得住。這朝廷,這天下,未來走向何方,不在太子一念之間,而在朕,在陛下,也在你,在每一個敢于擔當?shù)闹爻技缟?!何去何從,你,好自為之?!?
說完,她不再看李瑾,轉(zhuǎn)身緩步走回御案后,重新拿起了朱筆,仿佛剛才那番驚心動魄的對話從未發(fā)生?!半薹α耍阃讼掳?。河南道清丈受阻之事,限你半月內(nèi),拿出切實解決之策。朕,要看到結果?!?
“臣……領旨。謝天后教誨,臣告退?!崩铊钌钜灰?,緩緩退出大殿。直到走出紫微宮,被秋日微涼的風一吹,他才發(fā)覺自己的中衣已被冷汗浸透,緊貼在背上,冰涼一片。
天后的壓力,遠比太子的拉攏,更加直接,更加冷酷,也更加致命。她不像太子那樣試圖爭取你的“心”,而是直接掌控你的“利害”,壓迫你的“選擇”。她清晰無誤地告訴李瑾:沒有中間道路,要么跟著我,要么就是敵人。而跟著我,你或許能實現(xiàn)抱負,或許能保全身家;不跟,那么你和你的家人,都將面臨不可預測的風險。
李瑾抬頭望了望秋日高遠卻有些陰郁的天空,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最后一絲搖擺的余地,也被這強大的壓力碾碎了。他必須做出選擇,一個無比明確、無比艱難的選擇。
他選擇了繼續(xù)前行,選擇了站在天后這邊,選擇了那條注定更加孤獨、更加危險,但在他看來唯一有可能實現(xiàn)目標的道路。盡管這意味著,他與太子之間那道裂痕,將再無修復的可能;意味著他將徹底站在“離間天家”、“專權酷吏”的被告席上;也意味著,他那在東宮的兒子李琮,將面臨更加復雜和危險的處境。
回到相王府,李瑾將自己關在書房,許久沒有出來。他需要時間,來消化這份壓力,來調(diào)整自己的心態(tài),來謀劃下一步的行動。天后的“半月之期”,如同一道催命符,懸在頭頂。他必須更加果決,更加雷厲風行,甚至……可能需要動用一些他之前不愿輕易動用的手段。
秋意漸濃,寒風乍起。長安城上空,陰云正在積聚,一場更大的風暴,似乎正在醞釀之中。而李瑾,已經(jīng)沒有了退路,只能迎著風暴,堅定地,或者說,決絕地,走下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