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微宮那場直面天威、近乎最后通牒的召見之后,李瑾如同在滾油中煎熬了三日。他知道,自己沒有太多時間猶豫和感傷了。天后的壓力清晰而冷酷,太子那封私信帶來的溫情與道義拷問猶在心頭,而朝堂上針對他的攻訐正有愈演愈烈之勢。他必須做出反應,一個既能向天后表明態(tài)度、應對眼前困局,又不至于立刻與太子徹底撕破臉、將自己和家族置于更危險境地的反應。
深思熟慮,權衡利弊之后,李瑾做出了一個在很多人看來有些意外,卻又在情理之中的決定――稱病,居家靜養(yǎng),暫避朝堂。
這個決定,是他與心腹幕僚杜先生反復商議的結果。杜先生捻著胡須,在書房昏暗的燈光下,為他分析了此舉的多重用意:
“王爺,眼下朝局,您已成眾矢之的。天后逼您站隊,要您以更激烈手段推行新政,實則是將您徹底推至太子與舊勢力的對立面,成為她手中最鋒利的矛,卻也成為最易折斷的矛。太子那邊,雖以情動之,以理說之,但終究道不同,您無法從其路。若您此刻強撐病體,在朝堂上與那些御史官、太子近臣針鋒相對,固然可顯剛強,卻正中某些人下懷――坐實您‘專權跋扈’、‘戀棧不退’之名,更將您與太子的矛盾徹底公開化、白熱化,再無轉圜余地。屆時,您將腹背受敵,處處掣肘,新政推行,只怕更加艱難。”
“而稱病不出,看似退讓,實則以退為進,有多重好處。”杜先生眼中閃爍著睿智的光芒,“其一,可暫避朝堂上直接的口舌之爭與人身攻擊,避免矛盾在您身上過度集中、激化。您不在,有些針對您的彈劾,便如同拳頭打在空處,少了許多由頭。其二,可向天后傳遞一個信號:您感受到了壓力,需要時間‘權衡’、‘休養(yǎng)’,既是稍作喘息,也是某種程度的‘姿態(tài)’――您并非可以隨意驅(qū)策的棋子,亦有自己的難處與考量。天后用您,是看重您的能力與身份,您適度的‘不馴’與‘自保’,只要不觸及根本,她或許會不滿,但更能讓她明白您的價值與不可或缺。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可為您爭取時間,在幕后布局,解決真正的難題。”
“真正的難題?”李瑾揉了揉發(fā)脹的太陽穴。
“正是。天后給您的半月之期,是解決河南道清丈受阻之事。此事棘手,牽扯地方豪強、舊有胥吏乃至部分態(tài)度曖昧的州官,非強硬手腕不能破局。您若在朝,一舉一動皆在眾人矚目之下,稍有激烈舉措,必遭群起攻訐。但若您‘病’了,在府中‘靜養(yǎng)’,則可悄然布置,或遣心腹干員密赴地方,或聯(lián)絡可用的軍方、監(jiān)察力量,甚至動用一些……非常手段。只要事成,拿出結果,過程如何,天后自會權衡。而朝中攻訐您的人,屆時見木已成舟,也多半無可奈何。此乃‘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之策。”
“此外,”杜先生壓低聲音,“世子身處東宮,如履薄冰。您若在朝堂上與太子一系公開沖突,世子處境將更為尷尬危險。您稱病不出,暫緩與東宮的正面沖突,對世子而,也是一種緩沖和保護。”
李瑾默然良久。杜先生的分析,冷靜而殘酷,卻直指要害。稱病,是一種無奈之舉,是一種以退為進的策略,也是一種在夾縫中求生存、圖發(fā)展的智慧。它或許會被人譏諷為“畏難”、“退縮”,但比起在風暴眼中被撕得粉碎,這確實是眼下相對穩(wěn)妥的選擇。
“只是……”李瑾苦笑,“這一‘病’,不知何時是頭。且天后那邊,恐不會滿意。”
“天后要的是結果,是河南道之事得以解決,是新政得以推進。只要王爺能在期限內(nèi),或稍晚些時日,拿出讓她滿意的結果,些許‘怠惰’與‘稱病’,她自會容忍。至于時間……”杜先生目光幽深,“王爺,風暴不會永遠持續(xù)。陛下龍體……近來似有反復。朝廷格局,或有變數(shù)。此時暫避鋒芒,積蓄力量,觀望風色,未嘗不是上策。”
李瑾心中一震,看向杜先生。杜先生微微頷首,不再多。但李瑾已明白其意。皇帝李治的身體狀況,是懸在所有人頭上的利劍。一旦有變,朝局必將天翻地覆。在此之前,保存實力,避免成為各方最先攻擊的靶子,確是明智之舉。
于是,在紫微宮召見后的第四日,一份措辭懇切、明“臣近感風寒侵體,頭目昏沉,四肢乏力,恐染沉疴,懇乞天恩,容臣居家調(diào)養(yǎng)旬日”的告病奏疏,遞到了御前。
消息傳出,朝野震動。
同情者嘆息,認為李瑾是操勞國事,積勞成疾,兼之備受攻訐,心力交瘁。攻訐者則竊喜,認為李瑾是頂不住壓力,借病逃避,是怯懦退縮的表現(xiàn),甚至有人暗中散布流,說李瑾是“心中有鬼”,“稱病避禍”。太子一系的官員,心情則頗為復雜。他們既樂見這個新政的“急先鋒”暫時離場,減少朝堂上的直接對抗壓力,又隱隱覺得此事蹊蹺,擔心李瑾是以退為進,另有所圖。而東宮之中,太子李弘聞訊,沉默了許久,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對身邊近侍道:“九叔……是真的病了,還是心……病了?著人,以孤的名義,送些上好藥材去相王府吧。”語氣中,不無蕭索與遺憾。
紫微宮內(nèi),武則天看著那份告病奏疏,鳳目微瞇,看不出喜怒。她將奏疏輕輕放在御案上,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桌面。李瑾稱病,在她意料之中,又在她意料之外。她料到李瑾在巨大壓力下需要時間調(diào)整和應對,但沒料到他選擇如此直接地“退避”。
“風寒侵體……”武則天嘴角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好一個‘風寒’。李瑾啊李瑾,你這是在跟朕耍心眼,還是在向朕示弱,或者……兩者皆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