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先生面色凝重:“王爺所極是。然則,破局關鍵,仍在……上面。”他指了指皇宮方向,“天后與太子,必有一方需做出讓步,或……局面有變。然觀太子近日,不僅未因王爺‘病退’而緩和,反而因其身邊聚集之人愈眾,其主張似更堅定。而天后……恐怕更無退讓之理。”
李瑾默然。他知道杜先生說得對。僵局的根源在于最高權力的二元結構及其代表的路線沖突。只要這個結構不變,沖突不解決,僵局就難以真正打破。太子身體雖弱,但地位正統,聲望日隆;天后權勢滔天,經驗豐富,意志堅定。任何一方,都不會輕易退讓。
“我們等不了那么久。”李瑾的目光投向窗外蕭瑟的庭院,“河南道之事,必須盡快解決。唯有拿出實實在在的成果,證明新政之路可行,方能打破一些人的幻想,也為天后增添籌碼。杜先生,郭虔和宋z那邊,進展如何?”
杜先生低聲道:“郭將軍已秘密調集可靠人馬,只待王爺指令,隨時可動。宋御史已收到我們提供的部分證據,正在暗中核實,并聯絡其他正直敢之士,準備聯名上奏。另外,我們的人也在河南道幾個關鍵州縣,成功接觸了一些對當地豪強不滿、或可爭取的士紳,初步反應尚可。只是……動作不宜再拖,遲恐生變。尤其是朝中,恐怕已有人嗅到風聲,開始向河南道那邊傳遞消息了。”
李瑾眼神一凜:“那就動手吧。通知郭虔,按計劃行事,務必迅雷不及掩耳,控制首惡,掌握關鍵證據即可,勿要擴大,以免激起民變。同時,讓宋z準備好奏章,一旦郭虔那邊得手,立刻以六百里加急,將彈章和證據直送御前!要快,要準,要狠!”
“是!”杜先生領命,隨即又有些猶豫,“王爺,此事……是否需先稟報天后?畢竟動用留守府兵,非同小可。”
李瑾沉吟片刻,搖頭:“事急從權。若事先稟報,消息難保不泄。待事成之后,我自會向天后請罪。如今,先斬后奏,或許才是唯一破局之法。記住,所有行動,務必保密,用我們最可靠的渠道。”
“老臣明白。”杜先生肅然道,轉身匆匆離去安排。
李瑾獨坐書房,心緒難平。他知道,自己這是在走鋼絲,是在沒有天后明確授權的情況下,動用非常手段,處理地方頑疾。成功了,或可打破朝堂僵局,為新政贏得喘息之機,自己也或可將功折罪,甚至更得天后倚重。失敗了,或者手段過于激烈引發動蕩,那么他將萬劫不復,所有罪名都將坐實。
但他別無選擇。朝局的僵持正在一點點吞噬這個帝國的生機。他不能坐視不管,即使要冒巨大的風險。這或許,就是他這個“病人”,在“養病”期間,所能為這個國家做的,最危險也最重要的一件事。
就在李瑾暗中布局,準備在河南道點燃一把打破僵局的“火”時,朝堂之上,另一件看似不起眼的小事,卻如同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意想不到的漣漪。
太子李弘,在一次例行的聽政后,于返回東宮的路上,因秋寒侵襲,加之近日思慮過甚,竟在車駕中咳血。雖然東宮立刻封鎖了消息,只稱太子偶感風寒,需要靜養,但宮中最藏不住秘密,尤其是關于儲君的健康。很快,一股“太子病重”的流,開始在長安城的權力圈子里隱秘地流傳開來。
這流如同在僵持的朝局冰面上,鑿開了一道細微的裂縫。所有人都意識到,那看似穩固的二元權力結構,其根基之一――太子的健康狀況,可能并不如表面看起來那么樂觀。如果太子真的……那么朝局的天平,恐怕會發生劇烈的、不可預測的傾斜。
原本爭吵不休的朝堂,似乎突然安靜了一些。許多人在觀望,在評估,在重新計算自己的立場和未來的道路。僵局,依然存在,但冰面之下,一股新的、更加洶涌復雜的暗流,已經開始悄然涌動。
李瑾在相王府中也很快得知了這個消息。他握著密報,久久不語。心中對太子的擔憂是真實的,那畢竟是他看著長大的侄兒。但同時,一種冰冷的、屬于政治動物的直覺也告訴他:朝局的僵持,可能快要被打破了,無論是以哪種方式。而他暗中推動的河南道之事,必須更快,必須在天平發生決定性傾斜之前,產生足夠的影響力。
秋意已深,霜寒露重。長安城上空,陰云低垂,仿佛在醞釀著一場席卷一切的暴風雪。而朝堂的僵局,在這山雨欲來的壓抑中,顯得格外脆弱,也格外危險。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