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鳳五年,深秋。
相王李瑾“稱病不朝”,仿佛一塊投入沸騰油鍋的冰塊,短暫地激起了更大的喧囂,隨即卻讓整個朝堂陷入了一種微妙而沉悶的僵持狀態。這種僵持,并非平靜,而是如同冰封的河面之下,暗流洶涌,危機四伏。其核心癥結,便是那個懸而未決、卻又無處不在的陰影――繼承人問題,以及由此引發的天后與太子之間日益公開的理念與權力對峙。
沒有了李瑾這個新政最堅定、也最高調的推行者(至少在明面上),朝堂上關于新政的爭論看似緩和,實則更加暗流詭譎。以劉t之、韋思謙等為代表的革新派官員,失去了主心骨,在應對太子一系及保守勢力的攻訐時,顯得有些力不從心,許多議題的推動陷入停滯。而以中書侍郎郝處俊、黃門侍郎來恒,以及越來越多聚集在太子“仁政”旗幟下的官員們,則試圖利用這個“空窗期”,加大對新政“弊端”的抨擊,并提出各種“修正”、“緩行”甚至“廢止”的動議。
然而,真正讓朝局陷入“僵持”的,是決策機制的近乎癱瘓。許多重大政務,尤其是涉及人事任免、政策調整、以及需要動用大量資源的舉措,在政事堂討論時,往往陷入無休止的爭論。支持新政的官員引經據典,強調變法圖強的緊迫性;反對者則高舉“祖制”、“民本”大旗,指責新政“苛酷”、“擾民”。雙方各執一詞,相持不下。
而最終裁決權,則在紫微宮。但問題在于,皇帝李治風疾日益沉重,多數時間處于靜養狀態,難以視事。朝廷大權,實則掌握在天后武則天手中。武則天態度鮮明,支持新政,往往傾向于采納革新派的意見,甚至直接乾綱獨斷。但太子的存在,及其背后越來越龐大的、以儒家正統和“仁政”理念為號召的官僚集團,形成了一股強大的制約力量。
太子李弘雖然不直接干預日常政務,但他“監國”的身份,以及他在士林和部分官員心中日益增長的聲望,使得他的意見變得舉足輕重。許多反對新政的奏疏,都會有意無意地提及“東宮亦深以為憂”,或“伏乞陛下、天后,并咨太子殿下”。而太子本人,在少數幾次參與重要朝議時,也總是溫和而堅定地表達對新政某些“過激”之處的憂慮,主張“宜緩宜寬”,其態度雖不激烈,但分量極重。
這就導致了一個尷尬的局面:天后想推進的許多事情,在政事堂討論后,送到紫微宮,武則天即便批了“可”,下發執行時,也會遇到來自東宮隱含的阻力,或是執行官員的陽奉陰違(他們或許懾于天后的威權,但更相信太子代表的“未來”)。而太子一系提出的“緩行”建議,武則天又往往留中不發,或直接駁斥。于是,許多政令就在這種拉扯中,或拖延不決,或執行走樣,效率極其低下。
最典型的例子,便是關于“清丈田畝、推行新稅法”在河北、河南兩道以外地區推廣的爭議。革新派主張趁熱打鐵,盡快將成功(至少是部分成功)的經驗推廣至全國,尤其是江南、淮南等財稅重地,以盡快改善朝廷捉襟見肘的財政狀況。此議在政事堂提出,立刻遭到強烈反對。反對者認為,河南、河北試點已引發諸多“民怨”,當吸取教訓,完善細則,不可貿然推廣,否則恐激起更大動蕩。雙方爭執不下,議案提交紫微宮。
武則天覽奏后,朱批:“國用不足,邊餉急迫,新法行之有效者,當速推行。著政事堂、戶部、尚書省詳議推廣細則,限一月內奏報,不得拖延?!?
批復發回政事堂,支持新政的官員為之振奮。然而,細則的“詳議”卻陷入了泥潭。每次會議,反對者總能提出各種“實際問題”和“潛在風險”,討論曠日持久,難以形成共識。而當劉t之等人試圖繞過冗長討論,直接擬訂細則上呈時,立刻有御史彈劾其“專擅”、“罔顧眾議”。事情就此僵住,所謂的“一月之期”,眼看就要成為一紙空文。
又如,關于西北軍費籌措。邊關急報,突厥、吐蕃時有異動,防秋在即,需緊急調撥錢糧軍械。戶部哭窮,國庫空虛。革新派提出,可暫時提高部分商稅,并對長安、洛陽等地富商巨賈發行“功勛債券”(李瑾之前提出的概念,類似戰爭國債),以解燃眉之急。此議更是捅了馬蜂窩。不僅傳統上反對與民爭利的官員激烈反對,連許多原本中立、甚至對新政有些好感的官員,也認為此議“有損朝廷體面”、“與民爭利太甚”,更有人隱隱將矛頭指向了“與商賈過從甚密”的相王一系(李瑾雖不在朝,但其影響力仍在)。太子雖未直接表態,但其身邊近臣已放出口風,稱“東宮聞之,深以為不可,朝廷豈可效仿販夫,行此聚斂之術?”
此事爭論不休,軍情卻不等人。兵部尚書崔知溫急得嘴角起泡,連連催促,最后武則天不得不從內帑(皇帝私人庫藏)和削減部分宮中用度中擠出一些錢糧應急,但這絕非長久之計。
朝堂之上,每日充斥著類似的爭吵、拖延、互相指責。高效的決策和有力的執行,變得稀缺。整個帝國的官僚機器,仿佛生銹的齒輪,在“天后―太子”這對最高權力核心的潛在角力中,發出刺耳而緩慢的摩擦聲,艱難地運轉著,卻難以產生真正的動力。
這種僵持,對帝國的影響是深遠的。邊關防務因糧餉不繼而出現隱患,地方政務因政策不明而遲滯,該提拔的干才因人事爭斗而擱置,該懲處的貪吏因派系庇護而逍遙……整個國家,似乎在一種“等一等”、“看一看”的詭異氛圍中,消耗著本就寶貴的元氣和時間。
而身處漩渦之外的李瑾,在相王府中“靜養”,通過杜先生等渠道,對朝堂上的僵局了如指掌。他心中焦急,卻也無奈。這正是他此前所預見和擔憂的。天后的強勢與太子的“仁政”理想,形成了某種詭異的平衡與對抗,而這種對抗的代價,則是整個國家行政效率的低下和機遇的錯失。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李瑾對杜先生嘆道,“內耗不止,外患必生。如今朝堂之上,諸公所爭,已非是非對錯,而是意氣與立場。長此以往,國將不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