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傳到紫微宮,武則天震怒,卻也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她深知軍隊的重要性,那是她掌控權力、威懾內外的根本保障之一。府兵制的崩潰,意味著中央對武力的控制力在急劇衰減。她立刻下詔,嚴令兵部、各道節度使、都督府,必須不惜一切代價,湊齊兵員,如期開赴隴右。同時,緊急從禁軍中抽調部分兵力,充實前線。但這不過是拆東墻補西墻,禁軍數量有限,且肩負宿衛京師重責,不可輕動。
然而,更深的危機還在后面。朝廷的嚴令層層下壓,到了州縣,便化為了官吏的酷烈追逼。既然正規的府兵征發已然無效,為了完成指標,地方官開始采用更極端的手段:強行抓丁。
一時間,關中、河東等地,雞飛狗跳,怨聲載道。官吏衙役如狼似虎,闖入民家,見丁就抓,不同老幼,不論是否在軍籍。許多本已貧困不堪的家庭,失去了唯一的壯勞力,瞬間陷入絕境。而抓來的“兵”,多是未經任何訓練、心懷怨憤的農民,用繩索捆成一串,像驅趕牲畜一樣送往集結地。這樣的軍隊,士氣、戰斗力可想而知,行軍途中逃亡者不絕,未到前線,已然潰散小半。
與此同時,邊鎮節度使們,面對朝廷催逼和邊防空虛的現實,也各自打起了算盤。既然朝廷無法提供足夠的、可靠的兵員,為了守住防區,他們只能“自謀出路”。于是,自行募兵,開始從一種臨時、局部的權宜之計,逐漸變得普遍和半公開化。節度使們利用手中的財權(或挪用軍費,或截留地方賦稅,甚至與豪商勾結),開始招募破產農民、流民、乃至胡人勇健,給予錢糧,充作軍士。這些兵,被稱為“長征健兒”或“官健”,不同于府兵,他們是職業兵,完全脫離生產,依靠軍餉為生。他們的效忠對象,首先是給他們發餉的節度使,而非遠在長安的朝廷。
中央兵源的枯竭,迫使朝廷不得不更加依賴這些邊鎮節度使,默許甚至變相鼓勵他們自行募兵。而這,無異于飲鴆止渴,進一步強化了節度使的軍權、財權和人事權,為日后藩鎮割據埋下了最深的禍根。
相王府中,李瑾也很快得知了“府兵無兵可交”的噩耗。杜先生向他稟報時,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
“王爺,兵部那邊已經亂成一團。崔尚書急得欲哭無淚,各道奏報雪片般飛來,不是訴苦就是告急。天后震怒,已連下數道嚴旨,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杜先生嘆道,“更麻煩的是,隴右、朔方、河東幾位節帥,已有密奏或私下傳,請求擴大就地募兵之權,并要求朝廷撥付專項‘募兵糧餉’。此例一開,后患無窮!”
李瑾站在窗前,望著庭院中光禿禿的樹枝,沉默良久。府兵制的崩潰,他早有預見,也曾試圖在可能的范圍內進行一些修補和改革嘗試,比如提高軍士待遇,嘗試小范圍的募兵試點等。但在頑固的舊體制和朝廷有限的財力下,這些努力收效甚微。如今,積弊總爆發,來得如此猛烈,如此徹底。
“這是必然的結果。”李瑾的聲音有些沙啞,“均田制壞,府兵制便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朝廷這些年,內耗不止,財政拮據,既不能抑制兼并,讓農戶有田可種,安居樂業;又無力負擔一支龐大的常備軍。兩頭落空,焉能不敗?”
他轉過身,目光銳利:“如今局勢,已非小修小補可以挽回。頭痛醫頭,腳痛醫腳,只會讓節度使權力更大,中央更弱。必須從根本上,重建帝國的軍事制度!”
杜先生憂心道:“王爺,此議關系重大,牽動更廣。如今朝堂之上,為河南道清丈、新稅法等事已然爭吵不休,若再提涉及根本的兵制改革,恐怕……”
“恐怕反對之聲會更烈?”李瑾接口道,臉上露出一絲決然,“不錯,這比清理田畝、整頓財政,觸及的利益更深,阻力會更大。那些靠著舊制蔭庇的軍功世家、在現有體系中牟利的將領、乃至擔心募兵耗費國帑的朝臣,都會群起而攻之。但是,杜先生,你看看現在的情形!朝廷已無兵可用!邊防空虛,內無以鎮撫,外無以御侮!若再不改弦更張,待到吐蕃、突厥大舉入寇,或內地有變,烽煙四起之時,朝廷靠什么去平定?靠那些各自為政、甚至可能尾大不掉的節度使嗎?那才是真正的取禍之道!”
他走到書案前,攤開一張白紙,提筆疾書:“府兵制已死,募兵制乃大勢所趨。然則,如何募兵?如何養兵?如何控兵?此三者,關乎國本,必須由朝廷牢牢掌握!絕不能再走節度使自行募兵、坐大的老路!”
他寫下幾個關鍵詞:“中央直轄新軍”、“職業化”、“充足糧餉”、“嚴格訓練”、“兵將分離”、“定期輪戍”……這些都是他結合后世知識和當下實際,反復思量過的軍事改革方向。但以前,總覺得時機未到,阻力太大。如今,血淋淋的現實擺在面前,時機或許依然不成熟,但已由不得再拖延了。
“河南道之事,必須盡快了結,拿出一個像樣的結果。”李瑾擱下筆,眼中閃爍著決斷的光芒,“唯有先打破朝堂僵局,樹立新政威信,我才有資本,向天后,向朝廷,提出這兵制改革之議!這是比清理田畝、整頓財政更加艱難、卻也更加緊要的生死之戰!”
他意識到,府兵制的崩潰,固然是巨大的危機,但也是一個契機,一個倒逼朝廷進行根本性軍事改革的契機。只是,在朝堂仍在為繼承人和施政路線扯皮不休的當下,要推動如此深徹的變革,談何容易?
就在這時,書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心腹家將低聲稟報:“王爺,宋z御史密信,他已聯絡多位御史、給事中,準備就河南道數名官員勾結豪強、貪瀆枉法、阻撓新政之事聯名上奏,彈章不日即達御前!郭虔將軍那邊也傳來消息,已準備就緒,只待王爺令下!”
李瑾精神一振,河南道的“手術”,終于要開始了。這或許,是打破當前朝局僵局,也是為他后續推動更艱難改革,爭取空間和主動權的關鍵一步。而與此同時,帝國軍事根基朽壞的警鐘,已然敲響,聲音凄厲,震動朝野。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