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呵呵?!蓖醴揭砜嘈σ宦?,將那份辭華麗的詔書隨手扔在案上,“又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吐蕃、突厥,虎視眈眈,西域諸國,首鼠兩端。就憑安西這萬余兵馬,既要守城,又要震懾諸胡,還要維持商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一名滿臉風霜的漢人將領憤然道:“都護!朝廷遠在萬里之外,哪里知曉我等在此戍邊的艱辛!糧餉不足,器械陳舊,弟兄們守著這茫茫戈壁、雪山荒漠,拋頭顱灑熱血,家中妻兒卻時常衣食無著!如今吐蕃在西域動作頻頻,朝廷再不援手,只怕……”
王方翼抬手止住了他的話,眼中閃過一絲疲憊,隨即又被堅毅取代:“抱怨無用。朝廷指望不上,我等只能靠自己。”他走到懸掛的巨大西域地圖前,手指劃過龜茲、于闐、疏勒、碎葉,“安西四鎮,乃太宗、高宗皇帝百戰而得,絕不能丟在你我手中!”
“傳我將令,”王方翼轉過身,語氣斬釘截鐵,“其一,從即日起,龜茲、于闐兩地,加征商稅,特別是過往粟特、波斯商隊,稅額提高兩成。所得錢帛,半數入庫,半數即刻用于招募本地蕃漢勇士,充實戍兵。其二,疏勒、碎葉方向,加大與突厥殘部、葛邏祿諸部的貿易,用絲綢、茶葉、瓷器,換取他們的戰馬、皮革,必要時……甚至可以交換一些鐵器。告訴他們,吐蕃才是我們共同的敵人。其三,派人前往焉耆、高昌等地,聯絡當地豪酋,許以重利,務必使其不倒向吐蕃。其四,軍中工匠,全力打造箭矢、修繕城防,儲備擂木滾石。糧草,向境內農戶征購,可按市價,但必須足額!”
一道道命令發出,涉及征兵、征稅、外交、物資籌備,完全是獨立的軍政運作。朝廷的詔令在這里,更像是一種遙遠的象征,實際的生存和防御,全靠王方翼和他的將領們在當地的經營和決斷。他們掌控著軍隊,影響著地方行政(安西都護本身就有管轄羈縻州的權力),支配著有限的財政收入(主要靠中央撥款和地方稅收、貿易),甚至進行著事實上的外交活動。朝廷對此,很多時候也只能事后追認。
一名蕃人將領猶豫道:“都護,加征商稅,恐惹商旅怨,影響絲路貿易。與突厥、葛邏祿交易鐵器,更是朝廷明令禁止的……”
“顧不了那么多了!”王方翼斷然道,“商旅怨,總比城破人亡好!至于鐵器……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若安西不保,絲路斷絕,朝廷連一個銅板的稅收都收不到!一切責任,本都護一力承擔!”
在遠離帝國中心、強敵環伺的安西,王方翼這樣的節度使(副都護行節度使之實)擁有的“便宜行事”之權被放大到了極致。他們不僅是軍事統帥,更是事實上的統治者,其決策直接關系到一方存亡,對中央的依賴和敬畏,在生存壓力下,不可避免地變得淡薄。
而在帝國的北疆,朔方節度使治所靈州(今寧夏靈武),又是另一番景象。
朔方節度使李多祚,出身契丹酋長,歸附唐朝后累立戰功,鎮守朔方多年,抵御突厥、回紇,威名赫赫。與黑齒常之的嚴整、王方翼的孤忠不同,李多祚在朔方,更像是一個高度自治的藩王。
靈州城內,最氣派的建筑不是刺史府,而是節度使府。府內不僅有龐大的幕僚機構處理軍政,還有專門負責與草原各部貿易的“互市監”,有管理境內屯田的“營田使”,甚至有自己的“法曹”處理漢胡糾紛。李多祚麾下,除了朝廷編制的邊軍,還有大量直接效忠于他個人的“義從”、“家兵”,多為契丹、奚、室韋等部族勇士,驍勇善戰,唯其馬首是瞻。
朝廷的賦稅,經過朔方時,往往會被“合理”地截留相當一部分,名目繁多:補充軍需、修繕烽燧、撫恤戰歿、犒賞將士……朝廷的使者,往往也只能拿到一份制作精良、數據詳實的賬冊,至于實際用了多少,只有天知道。而朔方本地的鹽池、馬場、以及與草原部落繁盛的貿易(包括一些朝廷明令禁止的物資),更是為李多祚提供了源源不斷的財源。
李多祚本人,與當地豪強、歸附部族首領關系密切,互通婚姻,利益交織。他的一句話,在朔方比圣旨更管用。刺史、縣令的任免,雖然名義上需經朝廷,但若不得李多祚首肯,幾乎難以立足。對于朝廷,李多祚保持著表面上的恭順,按時進貢一些戰馬、皮貨,對朝廷的詔令,合意的就執行,不合意的就陽奉陰違,或者以“邊情特殊”為由推脫更改。
“長安?”在一次與心腹的夜宴中,微醺的李多祚把玩著夜光杯,嗤笑一聲,“長安的貴人,只知道在朝堂上爭權奪利,在詩酒中醉生夢死。他們可知道這塞北的風雪有多冷?可知道突厥、回紇的刀有多利?這朔方千里之地,是某和弟兄們一刀一槍,用血換來的!某在這里,就是王法!只要某不反,按時送些馬匹奴婢去長安,朝廷還能把某怎樣?這天下,離了某等邊將,他們坐得穩那龍庭?”
話語中,是邊陲重將的驕橫,是實力帶來的底氣,更是對中央權威事實上的漠視。在朔方,軍、政、財、法,乃至部分人事權,已高度集中于李多祚一人之手。朝廷的統治,在這里被一層層過濾、稀釋,最終變成一種象征性的存在。
從隴右到安西,再到朔方,盡管具體情況各異,但“節度使勢大”的趨勢卻如出一轍。他們掌握著精兵(盡管兵員素質參差,但久經戰陣,且對主將的忠誠度往往高于對朝廷),控制著地方財政(以各種名目截留、自籌),干預著行政司法,甚至影響著官員任免。在各自的轄境內,他們就是土皇帝,形成了一股股強大的、半獨立的地方勢力。
長安的朝堂上,并非無人看到這隱患。李瑾的奏章,一些御史的彈劾,都曾指向這一點。但每次,都被“邊情緊急”、“事急從權”、“大將鎮邊,當專閫外”等理由搪塞過去。朝廷需要他們抵御外侮,穩定邊疆,在府兵制崩潰、中央軍力不足的情況下,不得不依賴這些邊將。而邊將們也利用這種依賴,不斷鞏固和擴大自己的權力,形成了一種難以打破的惡性循環。
當相王李瑾在府中,再次翻閱著來自各邊鎮的奏報和密探傳回的信息時,他的眉頭越皺越緊。黑齒常之在隴右的“事急從權”,王方翼在安西的“自行其是”,李多祚在朔方的“聽調不聽宣”……一樁樁,一件件,都指向那個他最為擔憂的未來。
“軍、政、財、法,四權合一,漸成國中之國?!崩铊畔挛臓瑢ψ趯γ娴亩畔壬L嘆一聲,“此非將帥之過,實乃制度之弊,時勢使然。然其勢已成,尾大不掉。如今朝廷威權尚在,他們或可恭順。一旦中央有變,或外患加劇,這些手握重兵、錢糧自籌的節帥,誰可制之?安西之困,恐非外患,實為內疾之先兆啊!”
杜先生默然,片刻后道:“王爺所慮極是。然則,積重難返,牽一發而動全身。朝中諸公,多認為邊鎮雖有小弊,然維穩為重,不宜輕動。且……太子殿下似乎也傾向于維持現狀,不欲激起邊將變故。”
李瑾望向窗外陰沉的天色,緩緩道:“癰疽不挑破,只會越爛越深。待到痛徹骨髓,便無藥可醫了。安西的烽火,或許能燒醒一些人。只是不知,是醒來得快,還是火燒得快?!?
他心中清楚,節度使坐大,已成帝國軀體上一顆巨大的毒瘤。要切除它,必將伴隨劇痛和流血。但若放任不管,終有一日,這毒瘤會要了整個帝國的命。而留給他的時間,似乎越來越少了。安西的急報,或許就是那最后一根***。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