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鳳五年,秋末。長安城的秋意帶著肅殺,宮墻內的銀杏葉金黃璀璨,卻掩不住從帝國邊疆吹來的、日益凜冽的寒風。這寒意并非僅僅來自季節,更源于一種悄然成形、日漸坐大,乃至開始隱隱撼動帝國根基的權力結構――節度使。
太宗、高宗朝時,為應對四方戰事,在邊疆要地設都督、總管,后演變為節度使,本為戰時臨時性的軍事長官,事畢則罷。然而,隨著邊境線拉長,戰事頻繁,特別是府兵制崩壞、邊疆防務壓力日增,這些臨時性的職位逐漸固定,轄區擴大,權限膨脹,最終形成了集軍事、行政、財政,乃至監察大權于一身的龐然大物。他們不再是單純的軍事將領,而是手握一方軍政命符、生殺予奪的“諸侯”。而朝廷對此,或因邊患急需,或因制度慣性,或因內部斗爭牽制,竟在相當程度上予以默許甚至追認,使得這頭權力怪獸日益茁壯。
隴右道,鄯州(今青海樂都),隴右節度使治所。
節堂之內,炭火熊熊,卻驅不散自堂下躬身而立的一眾官員身上散發的緊張與寒意。隴右節度使黑齒常之,這位以勇猛善戰、治軍嚴整著稱的百濟降將,如今正端坐虎皮交椅之上,面色沉靜,不怒自威。他面前的長案上,攤開著來自鄯、蘭、河、廓等州的文書,既有軍情塘報,也有錢糧賬冊,甚至還有幾份涉及地方刑名、官員考課的卷宗。
“秦州去歲應繳賦稅,為何至今尚有三千五百貫未解送至鄯州?”黑齒常之的聲音不高,卻帶著金屬般的質感,敲在堂下一位身著緋袍的官員心頭。
那官員是秦州刺史府下的倉曹參軍,聞冷汗涔涔,連忙出列,躬身答道:“回稟節帥,去歲秦州遭了雹災,數縣歉收,百姓困苦,刺史體恤民情,故而上書朝廷請求蠲免部分稅賦,同時……同時州內修葺城墻、疏通河道,亦有所耗,因此……”
“體恤民情?修葺城墻?”黑齒常之打斷他,嘴角勾起一絲沒有溫度的弧度,“蠲免賦稅,需朝廷核準,朝廷的批復何在?修葺城墻、疏通河道,所用錢糧,可有詳細賬目呈報節度使府備案?本帥記得,秦州去歲并未上報大規模工程。”
倉曹參軍語塞,支吾道:“這……刺史,事急從權,已先行處置,賬目……賬目正在整理……”
“好一個事急從權!”黑齒常之冷哼一聲,手指在案幾上輕輕一叩,聲音不大,卻讓那倉曹參軍渾身一顫,“本帥奉旨節度隴右諸軍事,兼領營田、支度等使,凡隴右一道軍、民、財、政,皆有權過問。秦州刺史不經上報,擅自動用稅賦,此乃僭越!念在爾等確有為公之心,此次不予深究。所欠賦稅,限一月內補足,解來鄯州。至于修葺城墻、河工之費,著秦州刺史府三日內將詳細賬目、用工用料清單,報于本帥行營核查。若有虛報、貪墨……”他目光如電,掃過那倉曹參軍,“莫怪本帥軍法無情!”
“是,是!下官明白,下官即刻回稟刺史!”倉曹參軍如蒙大赦,連連叩首,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清楚,眼前這位黑齒節帥所說的“軍法無情”絕非虛。在隴右,節度使的意志,往往比朝廷的律令更為直接有效。
處理完錢糧,黑齒常之又拿起一份兵員文書:“洮州團結副使上報,今歲點閱府兵,實到不足七成,且多老弱。洮州乃防備吐蕃要沖,兵員如此,何以守土?”
負責兵員的司馬出列,面帶難色:“節帥,府兵逃亡、隱匿者日多,在籍者亦多貧弱不堪戰。刺史已盡力招募‘團結兵’(地方民兵)補充,然糧餉不足,器械缺乏,戰力堪憂。”
“糧餉器械,自有節度使府統籌調配。”黑齒常之淡淡道,“傳令洮州刺史,限期一月,整訓兵備。所缺糧餉,可先從本州常平倉暫借,具文來報。所需器械,列出清單,報于鄯州軍器監統一打造撥付。至于府兵之弊……”他頓了頓,眼中閃過銳光,“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著洮、蘭、河、廓等沿邊諸州,可就地募兵,選拔驍勇,厚給餉錢,編為‘防秋兵’,專司守御。所需錢糧,除朝廷定額邊費外,不足部分,可由本州稅賦、商稅、乃至本帥特許之軍市交易中抽取補足。此事,本帥會行文朝廷備案。”
“就地募兵”、“軍市交易”,這些都是超出常規的權限。但在黑齒常之口中說出,卻顯得理所當然。邊鎮遠離中樞,軍情緊急,朝廷往往也只能“便宜行事”,追認既成事實。久而久之,節度使便獲得了事實上的募兵權、征稅權(以各種名目),甚至一定程度的外交權(與周邊部族貿易、交涉)。
接著,黑齒常之又處理了幾樁地方官員的考核升黜建議、一起涉及漢人與羌人部落的糾紛案,甚至對境內僧侶度牒的發放也過問了幾句。堂下官員,無論是文是武,是漢是蕃,皆屏息靜氣,唯命是從。在這里,節度使的節堂,就是隴右道的權力核心,黑齒常之一可決生死,一語可定榮辱。
會議持續了近兩個時辰。諸官退下后,節堂內只剩下黑齒常之和他的幾名心腹將領、幕僚。
一名心腹將領低聲道:“節帥,朝廷近年對邊鎮截留稅賦、私設軍市已有微詞,御史臺似有風聞。我們如此……是否太過?”
黑齒常之望著堂外蒼茫的遠山,那是吐蕃鐵騎可能來襲的方向,緩緩道:“朝廷?朝廷若能足額撥付糧餉,若能派來精兵強將,某又何須行此權宜之計?隴右直面吐蕃兵鋒,鄯、廓、河、洮諸州,乃長安西大門。大門若破,長安何安?某在此鎮守,要兵,要糧,要甲仗。朝廷給不了,或給不足,某不自籌,難道坐視吐蕃破關而入,屠戮百姓,直逼京師?”
他收回目光,看向心腹,語氣轉冷:“至于御史風聞……讓他們聞去。某黑齒常之,但知守土有責,但求問心無愧。朝廷若信不過某,大可換人。只看這隴右千里防線,除了某與麾下兒郎,還有誰愿來,誰能守!”
話語中,透著邊鎮大將特有的桀驁與對朝廷無力支援的失望,更有著對自身實力和不可或缺性的自信。這種自信,正是節度使權力坐大的心理基礎。
幾乎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安西四鎮之一,龜茲(今新疆庫車)。
安西副都護、實際主持安西軍政的王方翼,剛剛接待完一批來自長安的使者。使者帶來了朝廷對去年抵御吐蕃侵擾的嘉獎詔書和一些勉勵之詞,但對于王方翼屢次上奏請求增兵、補充器械糧餉的吁請,答復依舊是“朝廷艱難,著爾等因地制宜,妥善防守”。
送走使者,回到略顯簡陋卻戒備森嚴的都護府正堂,王方翼屏退左右,只留下幾名跟隨他多年的漢人、蕃人將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