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賊勢大熾,隨即東進,圍我碎葉。碎葉守將苦戰待援。臣急調撥換城、俱蘭城兵馬往救,然賊分兵阻我援軍。更兼…更兼賊軍中,有疑似大食之工匠,助其打造攻城器械,其h石犀利,可及二百步,城墻摧崩,我軍損傷慘重…”
“大食!”兵部尚書崔知溫失聲驚呼。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如果說葛邏祿、西突厥殘部、吐蕃是熟悉的惡狼,那么遙遠而強大的大食帝國(阿拉伯帝國)若隱若現的影子,則讓這場邊患蒙上了更深的、關乎文明沖突的陰影。
“十月中,賊以一部繼續圍困碎葉,主力繞過,疾撲疏勒。疏勒鎮守使高逸將軍率軍血戰旬月,屢挫敵鋒。然賊眾我寡,援兵遲遲不至,城中糧秣、箭矢將盡…十月初七,賊以奸細混入城內,夜間舉火,內外夾攻…疏勒…疏勒城破!高將軍力戰不屈,自刎殉國,麾下七千將士,除百余人突圍,余皆壯烈殉國…”
疏勒,陷落。高逸,戰死。七千將士,血染孤城。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彌漫大殿。武則天握著帛書的手指關節發白,鳳目之中,寒光凜冽,卻又深藏著驚濤駭浪。太子李弘以袖掩口,咳嗽得更加厲害,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與痛苦。
上官婉兒的聲音繼續,卻愈發沉重:“賊既得疏勒,屠戮甚慘…隨即分兵,一路東向,兵逼龜茲;一路南下,與吐蕃軍會合,夾攻于闐。于闐守將苦戰求援,文書斷絕,恐已危殆。龜茲雖暫得保全,然亦被圍,危在旦夕…臣已盡發安西、北庭可用之兵,然兵力寡弱,且分守各城,捉襟見肘。去歲西域大雪,天山道阻,內地糧餉轉運艱難,軍中…已有斷炊之虞…”
“臣,杜懷寶,自知罪該萬死,喪師失地,有負圣恩。然安西四鎮,乃太宗、高宗皇帝百戰而得,華夏西陲之藩屏,絲綢之路之鎖鑰,萬不可失于臣手!今賊焰方熾,四鎮震動,河西、隴右門戶洞開!臣泣血懇請朝廷,速發援兵,急調糧秣器械,火速西進!遲則…遲則四鎮恐有傾覆之危,河西、隴右不保,關中亦將震動!臣杜懷寶,頓首再拜,唯望王師早至,解倒懸之危!”
帛書念畢,上官婉兒輕輕將其放回御案,垂手退后一步。殿內只剩下燈花偶爾爆開的噼啪聲,以及太子壓抑的咳嗽聲。
“五萬…或許不止。”李瑾低沉的聲音打破了死寂,他面色凝重,眼中是深深的憂慮,“葛邏祿三部聯盟,西突厥殘部,吐蕃…還有大食的陰影。這不是尋常犯邊,這是一場有預謀的、多方聯合的、旨在徹底摧毀我大唐在西域存在的戰爭。他們的目標,絕不僅僅是搶掠,而是…奪回西域,甚至東進?!?
“怛羅斯、碎葉、疏勒…”劉仁軌老將軍須發微顫,他一生征戰,深知這些地名意味著什么,“安西四鎮,已去其三!龜茲、于闐被圍,安西都護府所在,危如累卵!杜懷寶手中,還能有多少兵馬?糧道被截,援軍不至…安西…安西只怕…”他說不下去了。安西大唐將士,此刻正身處何等絕境,可想而知。
“必須立刻發兵!”李瑾斬釘截鐵,“而且要快,要重!不僅要解龜茲、于闐之圍,更要挫敗敵軍鋒銳,收復失地,重振大唐在西域的聲威!否則,河西隴右,永無寧日!”
“發兵?”戶部尚書的聲音帶著哭腔,“相王,如何發兵?兵從何來?糧餉從何來?府兵…府兵早已不堪用!隴右、河西的兵馬,要防備吐蕃主力,能抽出多少?朔方要盯著突厥、回紇!從關中調兵?糧草如何轉運萬里?國庫…國庫空空如也啊!”他說的句句是實情,也是血淋淋的現實。帝國積弊,在如此重大的邊患面前,暴露無遺。
“難道就眼睜睜看著安西淪陷,看著高逸和七千將士白白犧牲,看著安西四鎮百萬漢民、諸國羈縻百姓,陷于胡虜鐵蹄之下?!”李瑾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和悲痛。
“瑾弟!”太子李弘終于止住咳嗽,虛弱但急切地開口,“非是不救,是…是力有不逮??!朝廷艱難,你亦知曉。當務之急,是令杜懷寶謹守龜茲、于闐,聯絡西域諸國,許以重利,使其助戰,或可分化瓦解敵軍。同時,速從隴右、河西、朔方,盡力抽調兵馬糧草,馳援安西。大舉征發內地兵馬,勞師襲遠,恐…恐未至而師已疲,糧已盡,反為不美?!?
太子的意見,依然是“穩妥”為主,寄希望于政治手段和有限度的支援。這符合他一貫的“愛惜民力”、“不欲妄動刀兵”的理念,也符合朝廷目前財力、兵力捉襟見肘的現實。
“太子殿下!”李瑾轉向李弘,語氣沉痛,“西域諸國,向來畏威而不懷德。如今大唐新敗,疏勒陷落,他們不落井下石、轉而投靠葛邏祿、吐蕃,已是萬幸,豈會再為我火中取栗?至于抽調邊軍…隴右、河西自身防務壓力巨大,能抽出多少?杯水車薪!龜茲、于闐,還能堅守幾日?一月?兩月?等我們慢吞吞抽調、慢吞吞籌集糧草,恐怕到時,只能去給杜懷寶和高逸將軍收尸,去給淪陷的安西諸城慟哭了!”
“你!”李弘被噎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咳嗽又起。
“夠了!”武則天猛地一拍御案,聲音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殿中頓時安靜下來。
她緩緩站起身,鳳目掃過眾人,最后停留在那份血跡斑斑的軍報上,一字一句道:“安西,必須救!大唐的疆土,一寸也不能丟!高逸和七千將士的血,不能白流!”
“傳旨!”她的聲音在寂靜的大殿中回蕩,“一,即刻以皇帝和朕的名義,頒詔褒獎高逸及殉國將士,追贈高逸為左驍衛大將軍、涼國公,謚忠烈,厚恤其家。疏勒等處殉國將士,查明名錄,從優撫恤?!?
“二,詔令安西大都護杜懷寶,務必死守龜茲、于闐,待援!許其臨機專斷之權,可聯絡一切可聯絡之力量,抵御敵軍。告訴他,朝廷援軍,不日即至!”
“三,著令兵部、戶部,會同隴右、河西、朔方諸道節度使,即刻擬定方略,從各鎮抽調精騎、步兵,籌集糧草器械,火速馳援安西!告訴黑齒常之、王孝杰他們,國難當頭,需戮力同心!朕不管他們用什么辦法,二十日內,第一批援軍必須出玉門關!”
“四,詔令回紇、契丹、奚等部,出兵助戰,或至少牽制突厥余部、吐蕃側翼,朝廷必有重賞!”
“五,開放內庫,撥付錢帛,同時加征天下戶稅、地稅一成,名為‘安西捐’,以充軍資。凡有拖延、阻撓者,以貽誤軍機論處!”
武則天的旨意,一條比一條嚴厲,一條比一條急迫。她展現出了在危難時刻的決斷和鐵腕,甚至不惜動用內庫、加征賦稅,這顯示了她救援安西的決心。然而,旨意中“抽調”邊軍、“加征”賦稅,依然透露出朝廷缺乏直轄機動兵力、國庫空虛的窘迫。
“天后…”戶部尚書還想說什么,被武則天冰冷的眼神逼了回去。
“國事艱難,朕知道?!蔽鋭t天的聲音緩了緩,卻更顯沉重,“然安西若失,則河西隴右門戶洞開,吐蕃、葛邏祿、大食兵鋒便可直指關中!屆時,所需耗費,又豈是今日這‘安西捐’可比?諸卿,當以國事為重,同心協力,共渡難關!”
“臣等遵旨!”眾人齊聲應諾,但心中都沉甸甸的。抽調邊軍,會不會導致隴右、河西防務空虛?加征賦稅,民力已疲,會不會激起民變?這些,都是懸在頭頂的利劍。
“都退下吧。兵部、戶部,立刻去辦!”武則天揮揮手,顯得疲憊不堪。
眾人默然行禮,退出大殿。李瑾走在最后,回頭望去,只見武則天獨自站在巨大的疆域圖前,手指緩緩劃過西域那片廣袤而如今烽火連天的土地,背影在昏黃的宮燈下,竟顯得有些佝僂和孤獨。
他知道,這份緊急軍報,不僅宣告了安西的空前危機,更如同一面鏡子,照出了帝國肌體深處早已潰爛的膿瘡――軍事制度的崩潰,財政的枯竭,中央權威的衰落,行政效率的低下。安西的烽火,或許只是一個開始。真正的風暴,還在醞釀之中。
他握緊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必須加快步伐了。河南道的清理,軍事改革的推動…時間,或許不多了。
走出紫微宮,東方天際已泛起魚肚白。長安城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沉睡,但李瑾知道,這寂靜之下,是無數的暗流洶涌。安西的鮮血,已經染紅了帝國的朝霞。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