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西的烽火,如同投入帝國這潭表面尚算平靜湖水的巨石,激起的不僅是朝堂上關于救援與否的爭吵,更在帝國廣袤疆土的深處,攪動起無數潛流。當長安的袞袞諸公還在為抽調哪家邊鎮的兵馬、動用哪處倉廩的糧秣而互相推諉攻訐時,那些身處四方、手握實權的封疆大吏們,已從這份千里之外的敗報和朝廷應對的遲緩無力中,嗅到了某種更為“真切”的氣息――屬于強權的鐵銹味,和脫離韁繩的誘惑。
如果說邊境節度使的坐大,尚可歸咎于“邊患緊急”、“事急從權”,那么如今,這股風潮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明目張膽的姿態,向著帝國的腹心之地、那些原本應由朝廷牢牢掌控的內地戰略要沖蔓延。一種新的、更具侵蝕性的模式,正在“保境安民”、“綏靖地方”、“以備不虞”等冠冕堂皇的旗號下,悄然扎根、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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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南道,益州(成都)。
節度使府邸深處,一場私宴剛散。沒有歌舞喧囂,只有殘羹冷炙和彌漫的沉重氛圍。劍南西川節度使劉延嗣屏退左右,只留下最為心腹的幾名將領和幕僚。
燭火搖曳,映照著劉延嗣棱角分明的臉,這位出身將門、在蜀中經營近十載的封疆大吏,眼中跳動著與平日的沉穩迥異的光芒。“安西的消息,諸君都知曉了。”他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杜懷寶也算宿將,七千兒郎,血戰旬月,最后落得個城破身死,援軍無著。朝廷……哼。”
一聲輕哼,道盡了對長安中樞的輕蔑與失望。在座的都是他多年培植的心腹,自然明白主君未盡之意。
“節帥,”一位面皮白凈、眸中精光閃爍的文士幕僚率先開口,他是劉延嗣的首席謀士,姓王,“朝廷之弊,已入膏肓。府兵崩壞,中樞無力,政出多門,天子與天后、太子之間……”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掃視眾人,“如今西域亂起,吐蕃、葛邏祿虎視眈眈,隴右、河西自顧不暇。朝廷的目光,一時半刻,怕是落不到咱們蜀中了。”
“王先生的意思是?”一員滿臉虬髯的將領甕聲問道。
“朝廷無力,則四方有識者,當自謀。”王先生緩緩吐出幾個字,“蜀地,天府之國,四塞之地。昔年諸葛武侯據此而成三分基業。今我主坐擁雄關沃野,帶甲數萬,豈可碌碌受制于無能之朝廷?”
劉延嗣手指輕輕敲擊著紫檀木的桌面,不置可否,但眼神中的意動顯而易見。“自謀……談何容易。朝廷縱使衰弱,大義名分仍在。無端擅動,是授人以柄。”
“何須‘無端’?”王先生微微一笑,成竹在胸,“現成的理由,就在眼前。吐蕃贊普近年來雖與朝廷有和約,然其野心勃勃,吞并吐谷渾后,與我松州、維州接壤之地,摩擦日增。安西敗績,吐蕃氣焰必然更盛。我劍南道,首當其沖!”
他站起身來,走到懸掛的地圖前,手指劃過劍南西線與吐蕃接壤的漫長地帶:“朝廷無力西顧,我劍南道為保境安民,為陛下守土,增募士卒,整飭武備,加固關隘,儲備糧草,此乃天經地義,任誰也說不出個不字!”
“妙啊!”另一將領擊掌道,“就以防備吐蕃為名!朝廷非但不能斥責,還得嘉獎節帥忠勇!”
“正是此理。”王先生續道,“然則,僅僅募兵守城,尚不足恃。吐蕃騎兵來去如風,我蜀中士卒雖勇,然平原野戰,恐非其敵。當練精兵,尤其是善于山地、林間作戰之奇兵、銳卒。兵員,可從山民、獵戶、以及……各地牢城、江湖中招募敢戰、亡命之輩。糧餉,蜀中富庶,鹽鐵茶絲之利,冠絕天下。今年各州上繳之賦稅,可暫緩押解,以‘籌措邊備急需’為名,截留大部。成都、梓州富商云集,可由節度使府作保,‘勸捐’軍資,許以鹽引、茶引為報。至于甲仗……”
他壓低聲音:“蜀中多礦,尤以臨邛、廣都為最。可遣可靠之人,以‘修繕農具、打造常平倉鎖具’為名,招募工匠,私開數處礦場、冶爐,精選良材,打造兵甲。無需多,但求精。此事需極為隱秘,參與工匠,皆以重利籠絡,嚴加看管。”
劉延嗣聽得目光越來越亮。截留賦稅、向富商“勸捐”、私開礦冶、打造兵器……這已遠超一般“備邊”的范疇,是在系統地建立獨立于朝廷的財源和軍工體系。更重要的是,招募那些“敢戰、亡命之輩”為“牙兵”(親兵),給予遠超普通士卒的厚餉和裝備,這分明是在蓄養私兵,建立完全聽命于他劉延嗣個人的武裝核心。
“還有一事,”王先生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各州刺史、司馬、參軍,乃至下轄縣令、縣尉,凡不附節帥者,或明升暗調,或尋隙罷黜,務必在兩三年內,將劍南道上下緊要官職,盡數換為我等心腹,或至少是識時務、肯合作之人。政令軍令,方能暢通無阻。”
這就是要將劍南道經營成鐵板一塊的獨立王國。軍政、財政、人事,逐漸脫離朝廷掌控。
劉延嗣沉默良久,終于緩緩點頭,目光掃過在座諸人,沉聲道:“王先生所,皆為保全我劍南數十萬軍民身家性命,為陛下守好西南門戶之良策。諸君,可愿與劉某共擔此任,保境安民?”
“愿為節帥效死!”眾人齊聲低喝,眼中閃爍著激動與貪婪的光芒。他們知道,一旦此事做成,他們就是這“蜀中王國”的開國元勛,權勢富貴,不可限量。
很快,一道道以“防備吐蕃,整飭邊備”為名的命令,從成都的節度使府發出。各州縣新設募兵點,待遇優厚,應者云集,其中不乏孔武有力、面目兇悍的亡命之徒。來自各州的賦稅錢糧,在“邊情緊急”的旗號下,被大量截留于成都。幾位蜀中大賈被“請”入節度使府,出來時面色各異,有的憂慮,有的則眼含興奮。深山之中,幾處新的礦場、冶爐悄然開建,叮叮當當的打鐵聲,被掩埋在崇山峻嶺的云霧與林濤之中。一支名為“神策營”的三千牙兵,開始在成都西郊秘密組建,裝備精良,待遇最優,只知有劉節帥,不知有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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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南東道,襄州。
與劍南劉延嗣的張揚進取不同,山南東道觀察使(權同節度使)張守瑜,走的是另一條路。他本是武則天提拔的將領,素以“忠謹”、“持重”聞名,并非跋扈之輩。但時勢比人強,安西敗報和朝廷的混亂,讓他感到了深深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