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有人將矛頭指向李瑾:“相王殿下年輕氣盛,好為奇談怪論。兵事、錢法,國之重器,豈可如弈棋般輕易改動?紙上談兵,誤國匪淺!臣請天后明察,立止此議,嚴懲倡惑眾者,以安天下之心!”
朝堂之上,反對聲浪不小。許多官員并非不知錢法之弊,也非全然反對變革,但他們深受傳統觀念束縛,對紙幣這種前所未有的事物充滿恐懼,更擔心改革失敗引發動蕩,危及自身。也有人暗中與私鑄利益集團有染,不愿見到朝廷收回鑄幣權。
面對洶洶質問,李瑾早有準備。他出班從容奏對:“諸公所慮,籌辦處已有詳備應對。防偽之事,有皇家特制紙張、御用匠人、多重暗記、嚴刑峻法,較之私鑄銅錢,其難易不可同日而語。濫發之虞,已有‘發行準備’之制約束,發行多少寶鈔,需有多少金銀絹帛為本,賬目可查,非可任意妄為。至于與民爭利……如今是私鑄豪強在與國爭利,與民爭利!小民持惡錢無所用,物價飛漲,民不聊生,此非爭利,實乃奪民之食!朝廷行寶鈔,收貨幣之權,平物價之亂,利商賈,便百姓,豐國庫,此乃利國利民,何來爭利之說?”
他目光掃過反對的臣子,語氣轉厲:“若因循守舊,坐視錢法崩壞,則國庫日虛,民生愈艱,地方拒用朝廷錢,藩鎮可自鑄錢,則朝廷何以聚財?何以養兵?何以統御四方?此非戲國,實乃救國!諸公但知銅錢之重,豈不知朝廷信用重于銅山?但知舊制之穩,豈不知不變則腐,不進則退?天后明鑒萬里,已準試行于兩京。是成是敗,當以事實為據,而非以空臆測!臣愿立軍令狀,若寶鈔在兩京試行,不能漸穩錢法,不能便民利商,臣甘當重罪!”
李瑾的辯駁有理有據,最后更以“軍令狀”形式表明決心,氣勢上壓倒了對方。更重要的是,武則天端坐御座,面色平靜,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當她不露喜怒時,往往意味著決心已定。她緩緩開口:“錢法之弊,諸卿亦知。相王之議,雖有新異,然章程詳備,非是空談。兩京試行,以觀后效。若果有不便,停之未晚。若確有成效,則推而廣之,解民倒懸,強我國本。此事不必再議,著籌辦處依章程,克日辦理。”
天后的表態一錘定音。反對者雖心有不甘,也只能暫退。但所有人都明白,真正的較量不在朝堂,而在即將展開試行的市井之間。
信任的第一次考驗:長安西市兌換所
一個月后,經過緊鑼密鼓的籌備,第一版“大唐通行寶鈔”在絕對保密的環境下印制完成。分為一貫、五百文、一百文、五十文、十文五種面額。紙張挺括微黃,隱有密紋,圖案繁復華麗,正面為龍鳳環繞的“大唐通行寶鈔”字樣(由武則天審定格式,由當時書法大家歐陽詢之子歐陽通奉敕題寫,加蓋特制“大唐銀行之寶”朱印),背面是江山社稷圖,并有多色套印的復雜底紋和微縮字號。工藝之精,令人嘆為觀止。
同日,長安西市、東市,洛陽南市、北市,四座“大唐皇家銀行兌換所”同時掛牌成立。建筑嶄新堅固,門前甲士肅立,柜面明亮。告示早已貼滿全城,里正坊正也反復宣說。開業第一天,圍觀者人山人海,但真正上前兌換者,寥寥無幾。人們擠在遠處,指指點點,臉上寫滿了懷疑、好奇和觀望。
“看,那就是用紙做的‘錢’?能花嗎?”
“朝廷說了,隨時能來換真銅錢,還免稅賦……真的假的?”
“哼,官府的話也能信?到時候不認賬,這紙擦屁股都嫌硬!”
“聽說當官的俸祿都發這個了……”
“看看再說,看看再說……”
一連三天,兌換所門可羅雀。只有極少數膽大或別有用心之人,拿著剛領到的作為部分俸祿的寶鈔,前來試探。兌換所的吏員嚴格按照章程,驗看寶鈔,登記號碼,然后從后面沉重的銀箱、銅錢柜中,取出足額的、黃澄澄的開元通寶或等值的銀塊,當場交付。整個過程公開、迅速、無誤。
消息像風一樣傳開。第四天,人開始多了起來。有些是小商人,他們需要繳納市稅,聽說用寶鈔能省一成,便咬牙用銅錢換了些寶鈔去試試。有些是領了寶鈔俸祿的小官吏,家里等米下鍋,前來兌換部分。兌換所依舊順暢兌付。
第七天,一個轟動的事件發生了。長安西市一個有名的綢緞商“瑞福祥”的掌柜,在兌換所前,當眾用一張五百文的寶鈔,成功兌換了五貫足色開元通寶,并因數額較大,兌換所主事親自出面,額外贈送了一個精美的錦囊以示謝意。掌柜的當眾將銅錢展示,大聲說:“朝廷說話算話!這寶鈔,硬氣!”這一幕被無數人看見,迅速傳遍兩市。
信任,就像初春的冰層,看似堅固,實則脆弱,但一旦有一處被暖流化開,裂痕就會迅速擴散。雖然絕大多數人仍在觀望,雖然質疑和嘲諷從未停止,但“寶鈔真的能換到銅錢”這個最基本的認知,開始像一顆種子,在懷疑的凍土中悄然萌發。
然而,李瑾和籌辦處的所有人都清楚,這僅僅是第一步。兌換順利,只證明了朝廷的“兌付能力”,距離寶鈔被廣泛“接受為錢”并在市場自由流通,還有十萬八千里。如何讓百姓愿意持有它、使用它,而不僅僅是拿來兌換銅錢?如何應對可能出現的偽造?如何防止官僚系統在推行中扭曲政策、盤剝百姓?如何應對那些因寶鈔發行而利益受損的私鑄集團、地方豪強的反撲?
更大的風浪,還在后頭。寶鈔的信用大廈,剛剛打下第一根地基,還遠未到堅固之時。而反對者,也絕不會坐視這座大廈建成。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