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內的決議,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漣漪迅速擴散至整個帝國的權力中樞。盡管武則天嚴令“不得外泄”,但“相王奏請以紙為錢”的驚世之論,仍以驚人的速度在朝堂高層、乃至相關衙署的胥吏小圈子里悄悄傳開。驚愕、質疑、嘲諷、乃至視之為“亡國之兆”的激烈反對聲浪,尚未在正式朝會上爆發,但暗地里的涌動已如地火奔騰。
然而,武則天的意志已然下達,以李瑾為首,戶部、太府寺、少府監及政事堂抽調的干員組成的“錢法革新事務籌辦處”迅速成立,地點就設在原少府監下屬的一處僻靜官廨。這里成了李瑾殫精竭慮、晝夜籌劃的戰場,也成了保守勢力窺探、非議甚至暗中阻撓的焦點。
首要難題,并非技術,而在人心。如何讓用慣了沉甸甸銅錢、認準了“實”物價值的億萬百姓,去接受一張輕飄飄的“紙”作為財富的象征?這張紙的信用,必須從無到有建立起來,而且要堅如磐石,否則一切皆是空談。李瑾深知,這比設計防偽圖案、籌建銀行架構要困難百倍。
信任的基石:皇家權威與真金白銀
籌辦處的第一次核心會議上,李瑾在巨大的白板(他命人特制)上,用炭筆寫下兩個詞:“權威”與“兌付”。
“寶鈔之信用,首在朝廷權威。”李瑾環視與會者,目光堅定,“必須讓天下人相信,朝廷有絕對的能力和意愿,為每一張流通出去的寶鈔負責。因此,寶鈔本身,必須是權威的具象化。”
他提出具體方案:第一,寶鈔定名“大唐通行寶鈔”,由天后武則天親自審定式樣,并最好能御筆題寫鈔名,至少加蓋代表皇帝皇權的特定璽印(如“天子信寶”或特制“大唐銀行之印”)。第二,寶鈔圖案需莊重華麗,融入龍鳳、日月、江山社稷等皇家與國運元素,采用最高超的繪畫雕刻技藝,并由皇室專屬工匠、在絕對保密的環境下制作母版。第三,寶鈔用紙,必須獨特。他提議設立“官造楮紙坊”,專供印鈔,其紙張配方、原料來源嚴格保密,加入特殊纖維、染料,使之堅韌挺括,觸感特異,難以仿制。第四,采用當時最先進的多色套印技術,并設計復雜的底紋、微縮文字、對印圖案等防偽手段。他要讓每一張寶鈔,本身就是一件難以仿冒的藝術品,承載著不容置疑的皇權威嚴。
“然而,僅有權威表象不夠。”李瑾指向“兌付”二字,“百姓最實在。你說這紙值一貫錢,他憑什么信?必須讓他能隨時、隨地、毫無阻礙地用這張紙,換回實實在在的一貫足色銅錢,或等值的金銀、絹帛。見鈔即兌,分文不差,此乃信用生命線!”
為此,他規劃了詳細的準備金制度和兌換網絡。提議從內帑、太府寺庫藏中,劃撥出首批金銀、銅錢、上等絹帛作為“發行準備”,封存于特定庫房,由天后特派心腹與戶部、籌辦處共同監管,賬目完全公開(至少對核心官員),并擬定期向天下公示準備金的數額(當然,具體方式需斟酌),以示朝廷“有多少東西,發多少鈔”的決心。同時,在兩京東西市、各主要城門、漕運碼頭等處,率先設立“大唐皇家銀行兌換所”,建筑需堅固顯眼,派可靠官員、侍衛值守,確保任何人持寶鈔前來,皆可當場足額兌換,并立下“刁難兌付者,斬;蓄意拖延者,流”的嚴令。
“初始兌換,寧多勿少,寧松勿緊。哪怕有人拿著寶鈔來換一文錢,也要笑臉相迎,即刻兌付。要讓人人皆知,朝廷說話算話,這紙,硬過銅鐵!”李瑾斬釘截鐵。
步步為營的推行策略
有了基石,如何讓寶鈔進入流通,被接受、被使用?李瑾提出“自上而下,由點及面,利導結合”的十二字方針。
“自上而下:首批寶鈔,首先用于發放部分官員俸祿、京畿駐軍糧餉、宮廷采購開支。讓官吏、軍士成為第一批持有者和使用者。他們人數多,影響力大,且對朝廷法令最為敏感。他們的使用,能最快形成示范效應。”
“由點及面:初始流通范圍,嚴格限定在長安、洛陽、太原、揚州、益州、廣州、江陵、汴州等八大都邑。這些地方商業發達,人口稠密,信息傳播快,便于控制和管理。待此八地運轉順暢,信用穩固后,再逐步向各道治所、重要州府推廣,最后覆蓋全國。絕不可一蹴而就。”
“利導結合:‘利’字當先。頒布法令:一,繳納賦稅,可按應繳額九折(即少交一成)使用寶鈔支付。此條最具吸引力,百姓為省錢,會想方設法獲取寶鈔。二,鹽、鐵、茶、官營酒曲等朝廷專賣物品,優先甚至只接受寶鈔購買,或給與寶鈔購買者價格優惠。此乃剛性?需求,逼使商販、百姓不得不接觸寶鈔。三,朝廷大型工程雇役、采購,優先使用寶鈔結算。四,鼓勵大商號、錢莊參與寶鈔兌換業務,給予其一定手續費優惠或政策便利,利用民間力量擴展網絡。”
“同時,廣而告之。”李瑾強調,“印制通俗易懂的告示,在各城門、市集、官衙、驛站張貼,由里正、坊正宣講,務必讓婦孺皆知:大唐通行寶鈔,天后御準,朝廷擔保,隨時可兌,納稅有優,便民利國。還要組織說書人、伶人,編成簡單故事、俚曲,在市井傳唱,將寶鈔之利、舊錢之害,潛移默化植入人心。”
反對的暗流與公開的質詢
方案在籌辦處內部反復推敲、完善,形成了一份厚達數十頁的《大唐皇家銀行創設暨通行寶鈔發行章程》,呈報武則天御覽。武則天仔細審閱后,朱筆批了八個字:“詳實周備,可試行于京洛。”這標志著,寶鈔的誕生進入了倒計時。
然而,反對的聲音也隨之公開化。朝會上,以秘書監、老臣劉t之(此時為虛構人物,借歷史名)為首的一批守舊官員,終于發難。
“天后!”劉t之手持笏板,出班慷慨陳詞,“臣聞朝廷欲行紙鈔,以代銅錢,此實乃舍本逐末,動搖國本之妄舉!夫錢者,歷代所重,乃天地之紀,人君之權。五銖、開元,通行數百載,雖有小弊,豈可因噎廢食,竟以片紙代之?紙之為物,輕而易毀,偽而易作,縱有萬般機巧,焉能防天下奸宄之心?若偽鈔橫行,則?民財盡喪,國信全無,其禍豈是私鑄惡錢可比?此非治國,實乃戲國也!”
又有官員附和:“劉公所極是!且朝廷以紙為錢,豈非與民爭利至于極致?印紙即可得錢,則朝廷可無窮盡也!若貪欲一起,濫印無度,則寶鈔頃刻成廢紙,百姓血汗化為烏有!前朝王莽篡政,屢改幣制,民不聊生,其亡忽焉。此等教訓,歷歷在目,豈可重蹈覆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