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鈔在長安、洛陽的流通，如同在冰面上謹慎前行。最初的新奇與觀望過后，憑借納稅優(yōu)惠、官營交易強制使用以及部分大膽商人的嘗試，寶鈔在兩京的市面交易中，開始占據(jù)一席之地，尤其是在大宗貿(mào)易、異地匯兌和與官府的往來中，其便利性逐漸顯現(xiàn)。大唐皇家銀行兌換所的日常運作也趨于平穩(wěn)，偶爾有零散百姓或商賈前來兌換銅錢，皆能順暢兌付，未出紕漏。李瑾和籌辦處同僚們緊繃的神經(jīng)略微松弛，開始著手規(guī)劃將試點擴展至更多州府，并進一步完善“外匯”管理制度。

然而，平靜的水面下，暗流從未止息。那些因?qū)氣n發(fā)行而利益受損的勢力――私鑄銅錢的豪強巨室、掌控地方金融網(wǎng)絡(luò)的地下錢莊、與舊有錢幣體系捆綁甚深的部分朝臣和地方官僚，乃至國際上不愿看到大唐掌控貿(mào)易金融主導權(quán)的某些外國商人集團――他們并未坐以待斃。正面反對在天后鐵腕下難以奏效，他們便轉(zhuǎn)而采取更隱蔽、更陰險的手段：攻擊寶鈔信用的根基――兌現(xiàn)能力。

一場精心策劃的風暴，在看似尋常的秋日午后，于長安西市驟然爆發(fā)。

起初，只是零星有些面生之人，手持大額寶鈔，到西市兌換所要求兌換銅錢或金銀，數(shù)額從幾十貫到上百貫不等。兌換所吏員按章辦理，雖有壓力，但尚能應(yīng)付。但很快，前來兌換的人越來越多，隊伍越來越長，而且許多人眼神閃爍，兌換后并不離去，反而在附近聚集交談，語間透出對寶鈔的不信任。

“聽說了嗎？南邊打仗了，朝廷又要加稅，國庫空虛，印這紙鈔就是用來填窟窿的！”

“可不是！我表兄在衙門當差，偷偷說的，朝廷印鈔根本沒那么多金銀頂著，早晚變廢紙！”

“哎呀，我那寶鈔是前日交糧稅官府折給我的，心里本就不踏實，還是換成銅錢攥在手里安心！”

“快換吧，晚了就怕兌不出來了！聽說洛陽那邊已經(jīng)兌不出了！”

謠如同毒藤，在人群中迅速蔓延、扭曲、放大。恐慌的情緒比瘟疫傳染得更快。原本還在觀望的普通市民、小商小販，聽到這些之鑿鑿的“內(nèi)幕消息”，看到越來越長的兌換隊伍，心中那點本就脆弱的信任瞬間崩塌。越來越多的人涌向兌換所，懷里揣著或多或少的寶鈔，臉上寫滿了焦慮和急切。

“兌錢！我要兌錢！”

“先給我兌！我這一大家子就指望這點錢了！”

“官府說話要算話！快兌！是不是沒銅錢了？”

“讓開！都讓開！”

西市兌換所門前，很快人聲鼎沸，秩序大亂。人群推搡著，叫嚷著，將兌換所的門窗拍得砰砰作響。維持秩序的差役被擠得東倒西歪。柜后的吏員額頭冒汗，點算銅錢的手都在發(fā)抖，庫房中堆積如山的銅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減少。

與此同時，東市、洛陽南市、北市的兌換所，幾乎在同一時間，遭遇了幾乎一模一樣的情景。顯然是有人統(tǒng)一策劃、同時發(fā)難。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傳到了籌辦處和李瑾耳中。李瑾心中一沉，最擔心的情況還是發(fā)生了――擠兌。這是任何信用貨幣體系初期最致命的風險。一旦民眾對兌現(xiàn)能力失去信心，爭相將紙幣換回金屬貨幣，而銀行的準備金不足以應(yīng)對所有人的兌換需求時，信用便會瞬間崩塌，引發(fā)雪崩式的金融災(zāi)難。

“查！立刻去查那些最先散布謠、帶頭擠兌的生面孔！”李瑾面沉似水，對負責長安治安的官員下令，“重點排查與舊有錢莊、私鑄窩點、乃至某些蕃商有牽連之人！”

“殿下，當務(wù)之急是平息擠兌！”戶部一位侍郎急道，“東西兩市兌換所存銅有限，照此速度，最多撐到明日晌午！一旦無錢可兌，謠坐實，則寶鈔信用立崩，天下大亂啊！”

“不能停止兌付！”李瑾斬釘截鐵，“一旦停兌，等于承認我們無力兌現(xiàn)，寶鈔立刻變成廢紙！必須兌，而且要比平時更快、更順暢地兌！”

“可銅錢不夠啊！”太府寺的官員都快哭了，“兩京存銅雖有一些，但各處用度皆有定數(shù)，短時間內(nèi)如何調(diào)集這許多銅錢？難道……動用金銀儲備？”

動用金銀儲備是最后的底牌，但金銀數(shù)量更少，且過早動用，會暴露朝廷準備金的“薄弱”，可能引發(fā)更大的恐慌。

李瑾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飛速運轉(zhuǎn)。擠兌是典型的信心危機，破除謠、恢復信心是關(guān)鍵，但眼下人心惶惶，空口白話毫無作用。必須有實打?qū)嵉臇|西，讓百姓看到朝廷“有錢”，而且“有錢可兌”。

“立刻采取以下措施！”李瑾迅速下達指令，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第一，所有兌換所，加開窗口，增派人手，務(wù)必確保兌換秩序，絕不許發(fā)生踐踏騷亂！調(diào)金吾衛(wèi)士兵，披甲持械，于兌換所外維持秩序，但要嚴令，只維序，不驅(qū)民，更不許與百姓沖突！態(tài)度要好，要向排隊百姓解釋，朝廷儲備充足，人人皆可兌付，請大家稍安勿躁！”

“第二，立刻打開太府寺、少府監(jiān)、乃至內(nèi)帑所有備用銅錢庫，將所有庫存的、成色好的開元通寶，全部運往各兌換所！不要怕露富，要大張旗鼓地運！用敞篷馬車，讓百姓親眼看到，一車車、一箱箱的銅錢運進兌換所！同時，從洛陽、太原、乃至周邊州府，緊急調(diào)撥銅錢入京，車隊沿途也要張揚，讓人看見！”

“第三，通告全城：朝廷體恤民情，鑒于近日兌換人多，為免擁擠，特準百姓憑手中寶鈔，直接到東西兩市指定的、信譽卓著的大商號（如何記、瑞福祥等）購買米、面、鹽、布等生活必需品，價格與銅錢等同，并由朝廷擔保，商號可憑收取的寶鈔，隨時到兌換所足額兌換銅錢，且給予商號些許補貼！分流人群，減少兌換壓力，同時讓寶鈔在民間直接實現(xiàn)購買功能，證明其價值！”

“第四，立刻起草安民告示，以天后名義加蓋璽印，張貼全城，并派里正坊正沿街宣講。內(nèi)容要直白有力：一、朝廷儲備充足，所有寶鈔皆可足額兌現(xiàn)，絕不食。二、散播謠、煽動擠兌、破壞錢法者，以謀逆論處，格殺勿論。三、即日起，長安、洛陽兩京，所有交易不得拒收寶鈔，違者嚴懲。”

“第五，”李瑾眼中寒光一閃，“查！給本王徹查！那些帶頭擠兌、散布謠的，一個都不許放過！重點查他們手中大額寶鈔的來源！寶鈔發(fā)行皆有暗記編號，給本王順藤摸瓜！還有，嚴密監(jiān)控各城門、坊市，防止有人大量攜帶兌換來的銅錢出城，制造‘銅錢外流、長安空虛’的假象！”

一道道命令迅速傳達下去。整個長安的官府機器，在李瑾的指揮下高效運轉(zhuǎn)起來。一隊隊甲胄鮮明的金吾衛(wèi)士兵開赴東西兩市，他們沒有驅(qū)散人群，而是迅速拉出警戒線，疏導隊伍，高聲安撫：“朝廷有令，人人可兌，請大家排隊，勿要擁擠！”

緊接著，更震撼的一幕出現(xiàn)了。數(shù)十輛沒有篷布的馬車，在士兵的護衛(wèi)下，浩浩蕩蕩駛?cè)胛魇小＼嚿希且粋€個敞開的大木箱，里面滿滿當當全是黃澄澄、用麻繩穿好的開元通寶，在秋日陽光下閃耀著誘人的光澤。車輪軋過石板路，銅錢相互碰撞，發(fā)出嘩啦啦的清脆聲響，如同最美妙的音樂，瞬間壓過了人群的喧囂。

“看！朝廷運錢來了！”

“好多錢！一車，兩車……天啊，這得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