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則天“動用國庫黃金,公開兌付寶鈔”的旨意,如同在滾沸的油鍋里潑進一瓢冰水,瞬間在紫宸殿外的朝堂、在長安的官場乃至更深邃的權力暗巷中,激起了遠比市井擠兌更為劇烈、更為兇險的狂瀾。
“不可!萬萬不可啊,天后!”紫宸殿內,聞訊匆匆趕來的幾位重臣,幾乎是匍匐在地,痛心疾首。為首的是侍中裴炎,他須發皆張,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大盈庫黃金,乃至尊私藏,亦是國家最后之根本!昔太宗、高宗皇帝累世積蓄,以備不虞。今若為區區紙鈔,盡數散于市井,此乃剜肉補瘡,飲鴆止渴**也!一旦金盡,國本動搖,若有邊患、天災,朝廷將何以應對?此議,臣誓死不敢奉詔!”
另一位老臣,秘書監劉t之,更是老淚縱橫,以頭搶地:“天后明鑒!黃金者,國之重器,豈能與銅錢等同,任草民兌換?此例一開,禮法何在?朝廷威嚴何存?且寶鈔信用,當以法令、以官府威權維系,豈可寄托于黃金炫示?此非治國,實乃市賈炫富之為!徒惹天下恥笑,更令藩鎮、四夷輕我大唐虛實!請天后收回成命,誅倡此議者,以安社稷!”
戶部尚書、太府寺卿等掌管財政的官員,也紛紛出反對,理由無非是“黃金珍貴,不可輕動”、“恐啟貪瀆,難以監管”、“兌付寶鈔,有損國體”、“當以嚴刑峻法止擠兌,而非以金誘民”。他們的反對,部分出于對國庫儲備的珍視和對“奇技淫巧”紙幣的不信任,但更深層,或許也夾雜著對自身權責領域被“銀行”這個新事物侵蝕的不滿,以及對天后如此無條件支持李瑾改革的驚懼。
朝堂之上,反對聲浪之高,壓力之大,遠超寶鈔初行之時。這一次,不僅僅是守舊派,許多中間派、甚至部分原本支持改革的務實官員,也覺得動用最后的黃金儲備過于冒險,近乎孤注一擲。
李瑾立于殿中,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投射在他身上或明或暗的目光――質疑、不滿、憤恨,乃至幸災樂禍。他知道,反對者不僅是在反對用黃金兌付,更是在反對寶鈔本身,反對這場觸及無數人利益的深刻變革。他們巴不得寶鈔信用崩潰,好證明李瑾是禍?國殃民的“奇技淫巧”之徒,證明天后的支持是錯的。
御座之上,武則天面無表情地聽著臣子們的激烈諫阻,指尖輕輕敲打著紫檀木的扶手,鳳目低垂,無人能窺見她心中所思。直到裴炎說到激動處,幾乎要撞柱死諫,殿內一片寂靜,只聞老臣粗重的喘息聲。
“都說完了?”武則天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冰封湖面的寒意,瞬間壓下了所有的嘈雜。
她緩緩抬起眼,目光掃過殿中每一張或激動、或惶恐、或沉默的面孔,最后落在李瑾身上,停留一瞬,又移開,看向了殿外仿佛凝固的天空。
“黃金,是死的。藏在庫里,千年萬年,它還是黃金,不會多生出一分一毫,只會招惹蠹蟲,引來竊賊。”武則天的聲音平穩,卻蘊含著雷霆萬鈞的力量,“而信用,是活的。百姓信朝廷,這紙鈔便能通行天下,稅賦可收,百業可興,府庫可盈,兵甲可足。百姓若不信,縱有金山銀海,也換不來一粒粟,一尺布,一士卒效死之心。”
她站起身,玄色的衣在殿中燭光下泛著深沉的光澤,一步步走下御階。群臣屏息,不由自主地垂下頭。
“你們說,黃金是國本。朕看,民心才是國本,信用才是基石!如今有人要掘我基石,動我國本,散播謠,煽動擠兌,意欲何為?是要看著寶鈔變廢紙,看著朝廷威信掃地,看著這天下錢法重歸混亂,好讓那些私鑄銅錢、盤剝百姓的蠹蟲繼續吸血嗎?!”她的聲音陡然拔高,銳利如刀鋒,刺得裴炎等人面色發白。
“你們怕黃金用盡,國本動搖。朕告訴你們,若是失了民心,丟了信用,那才是真正的國本動搖,江山傾覆!前隋殷鑒不遠!黃金用了,可以再攢。人心散了,信用垮了,拿什么去收?”
她走到李瑾面前,目光如炬:“相王,朕問你,用這黃金,去換天下人對朝廷、對朕、對這張寶鈔的信任,值不值?”
李瑾迎著天后的目光,胸中激蕩,朗聲應道:“回天后,值!今日以黃金示信,換來的不僅是寶鈔流通,更是朝廷一諾千金的信譽,是萬民歸心,是法令暢通!此信若立,勝過金山銀海!”
“好!”武則天轉身,面向眾臣,袖袍一揮,斬釘截鐵,“傳朕旨意:開啟大盈庫,取黃金儲備半數,即刻運往長安東西兩市、洛陽南北市四大兌換所!公開掛牌,明碼標價,寶鈔可兌銅錢,亦可兌黃金!金價按市價再加一成,敞開兌換,絕不設限!朕要讓天下人都看看,朕的朝廷,有沒有這個底氣!朕的寶鈔,值不值這個價!”
“天后!三思啊!”裴炎等人還要再諫。
“不必多!”武則天斷然喝止,眼中寒光凜冽,“朕意已決!再有妄議阻撓者,視同與煽動擠兌之逆賊同謀,立斬不赦!裴炎、劉t之,爾等既如此憂心國本,便去給朕盯緊了,黃金出庫、押運、兌換,若有半分差池,朕唯爾等是問!退下!”
帝王之怒,伏尸百萬。此刻的武則天,展露出的正是這種不容置疑、不容違逆的絕對權威。裴炎等人面如死灰,再不敢發一,喏喏而退。他們知道,天后這是將他們的軍,用他們的反對,來反向證明自己決策的“迫不得已”和“無比正確”,更將他們綁上了這輛戰車――若是黃金兌付出了任何問題,他們這些反對最力者,首當其沖。
旨意既下,龐大的帝國機器再次以最高效率開動。只是這一次,運轉的核心是那象征著無上財富與權力的黃金。
大盈庫,這座位于皇城深處、戒備森嚴、承載著大唐帝國數代積累的寶庫,沉重的庫門在特制的鑰匙和復雜的機關作用下,轟然洞開。庫內沒有窗戶,唯有隨門涌入的天光和隨后點起的火炬,照亮了里面令人窒息般的景象。
那不是想象中的珠光寶氣、琳瑯滿目,而是一種沉甸甸的、幾乎凝固的財富的質感。一排排厚重的檀木架子上,整齊碼放著一錠錠鑄造規整、光澤沉靜的金鋌,每一錠都標有年號、重量、成色。墻角堆疊著來自西域、雕工精美的金器、金佛像,但更多的,是那種最樸實無華、也最震撼人心的金磚。一塊塊尺許見方、厚達數寸的金磚,如同巨大的金屬方陣,沉默地堆疊著,反射著幽暗而威嚴的光芒,空氣中仿佛都彌漫著金屬特有的、冰冷而堅實的氣息。這里是帝國真正的底氣所在,是王朝歷經風雨而能屹立的壓艙石。
在戶部、太府寺、殿中省等多部門官員以及裴炎、劉t之等“監工”復雜目光的注視下,內侍省和千牛衛的士卒們,開始以極其莊重、甚至帶著一絲儀式感的方式,搬運這些黃金。他們用特制的錦緞包裹金錠,放入襯著軟墊的紫檀木箱,每一箱都貼上封條,登記編號。然后,這些箱子被小心翼翼地抬上早已等候在外的、沒有任何遮蔽的御用馬車。
沒有篷布,沒有遮掩。陽光下,紫檀木箱閃著暗沉的光澤,但更吸引所有人目光的,是那些因為箱子滿載而微微敞開箱蓋、或是“無意”中未曾完全合攏的縫隙里,透出的那一抹抹奪目的、純粹的、象征著永恒財富與權力的金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