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元某年,仲秋,夜。
長安城在沉睡。宮闕的飛檐在清冷月光下勾勒出沉默的剪影,坊間的燈火零星如豆,巡夜的金吾衛腳步聲規律而遙遠,更夫嘶啞的梆子聲穿過寂靜的街巷:“天干物燥,小心火燭――”一切如常,甚至因著寶鈔風波漸息、市面復歸繁榮,這個夜晚顯得比往日更加安寧,仿佛帝國的心臟在歷經金融陣痛后,正安穩而有力地搏動。
然而,地底深處,那自亙古以來便在緩慢累積、彼此擠壓的龐然力量,已到了臨界點。在人類無從感知的幽冥之下,大地堅硬的骨骼正發出不堪重負的**,脆弱的平衡即將被打破。
子時三刻,地動山搖。
最先察覺到異常的,是宮中豢養的珍禽異獸。獅虎園的猛獸突然齊齊發出驚恐的咆哮,在籠中瘋狂沖撞;御馬監的駿馬躁動不安,揚蹄嘶鳴,甚至掙脫韁繩;棲鳳閣檐下的銅鈴無風自鳴,發出雜亂的脆響。值夜的宦官宮女們從昏沉中驚醒,面面相覷,不知所以。
未央宮深處,武后剛剛批閱完最后一份關于河北道軍鎮錢糧改以寶鈔撥付的奏章,略顯疲憊地揉了揉眉心。上官婉兒正欲上前換下將盡的燭火,忽覺腳下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卻令人心悸的顫動,仿佛有巨獸在地底翻身。她手中燭臺一晃,一滴滾燙的蠟油滴在紫檀案幾上。
“嗯?”武則天鳳目一抬,瞬間的迷惘被銳利取代。她不是生長于深宮不識疾苦的婦人,早年隨侍太宗,也曾經歷風雨。這顫動……
未及細思,第二波震顫轟然而至!這一次,不再是試探,而是狂暴的、毀滅性的撕扯!
“轟隆隆――!!!”
沉悶如億萬雷霆在地心滾動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瞬間吞沒了世間一切聲響。整座宮殿,不,是整個大地,猛地向上一顛,隨即是更劇烈、更無規則的搖晃!屋頂的瓦片如同被巨手掀翻,噼里啪啦如暴雨般墜落;梁柱發出令人牙酸的**,灰塵、碎木簌簌而下;殿中高大的銅燈、香爐、擺設轟然傾倒,碎裂聲、驚呼聲、哭喊聲驟然炸響!
“地龍翻身!護駕!快護駕!”殿外傳來侍衛聲嘶力竭的吼叫,夾雜著兵刃墜地和人體摔倒的悶響。
武則天在劇烈的顛簸中勉強扶住御案,臉色煞白,但眼神依舊銳利如鷹。上官婉兒已撲到她身前,張開手臂,試圖用纖弱的身軀遮擋可能墜落的雜物。“天后!快出去!”婉兒的聲音因恐懼而尖利。
幾乎在同時,長安城一百零八坊,如同被投入沸水的蟻穴,瞬間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怖與混亂。
大地不再是堅實的依托,它變成了狂暴的怒海。地面像波浪一樣起伏、開裂。堅實的夯土城墻在**中崩塌出巨大的缺口;筆直的天街、朱雀大街如同被巨人蹂躪的錦緞,扭曲、斷裂,露出下面黑黢黢的裂隙;坊墻成片倒塌,沉重的磚石將墻下的屋舍、來不及逃出的人群掩埋。
房屋,無論是王公貴族的朱門高第,還是平民百姓的土墻茅舍,在這場天地之威面前,都脆弱得如同孩童的積木。“轟!”“嘩啦――!!”連綿不絕的倒塌聲是此刻最恐怖的交響。木結構的房屋在劇烈的搖擺中解體,梁折柱斷,屋頂塌陷;磚石結構的建筑雖然稍好,但也墻體開裂,瓦礫橫飛。無數人在睡夢中被埋,連一聲驚呼都來不及發出。
火光,隨之而起。傾倒的燈燭、打翻的爐火、破裂的油罐,在廢墟和慌亂中迅速引燃一切可燃之物。“走水啦!!”凄厲的呼喊在四面八方響起,但很快被更巨大的崩塌聲和哀嚎聲淹沒。火借風勢,風助火威,尤其在人口稠密的東市、西市周邊,火頭迅速連成一片,赤紅的火舌舔舐著黑暗的夜空,將墜落的灰塵和濃煙映成詭異的橘紅色,空氣中彌漫著焦糊和塵土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