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
“救命啊!我的腿被壓住了!”
“孩子!我的孩子還在里面!”
“快跑!地裂開了!”
“天罰!這是天罰啊!”
哭喊、尖叫、哀嚎、祈禱、咒罵……無數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人間地獄的悲鳴。人們衣不蔽體,甚至赤身裸體地從坍塌的房屋中逃出,驚恐萬狀地在仍在搖晃、開裂的街道上奔逃,不知該逃向何方。有人被倒塌的坊墻壓住下半身,徒勞地伸出手臂;有人抱著已無聲息的親人尸體,坐在廢墟中呆滯;更多的人像沒頭蒼蠅一樣亂撞,互相踐踏,尋找著任何可能安全的地方。
皇城也在痛苦地顫抖。紫宸殿的一角屋檐塌落,砸死了兩名值守的宦官。含元殿前寬闊的廣場上,裂開了數道深不見底的縫隙,漢白玉欄桿斷成數截。東宮的宮墻倒塌了一段,太子李弘被內侍拼死拖出寢殿,狼狽不堪地站在空曠處,看著眼前天崩地裂的景象,面無血色,身體不住顫抖。他身邊的伴讀,李瑾之子李寰,雖也小臉煞白,卻強自鎮定,緊緊扶著太子,目光焦急地搜索著父親的身影。
相王府邸,李瑾在第一次輕微顫動時便已驚醒躍起。當第二波毀滅性震動來襲時,他正沖出寢室,厲聲高呼:“所有人!到空曠處!遠離房屋、高墻、樹木!”他憑借超越時代的認知,知道這絕非尋常震動。王府的建筑質量尚可,但也在劇烈搖晃,仆役侍女驚慌奔逃。李瑾一把拉住驚慌失措的王妃,在侍衛的護衛下沖向府中最大的庭院。他回頭望去,只見長安城的方向,火光沖天,煙塵蔽月,那沉悶的、持續的地鳴如同巨獸瀕死的喘息,令人心膽俱裂。
“是大地震!關中大地震!”李瑾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這片土地的地質結構,知道歷史記載中那幾次幾乎摧毀長安的災難。但記載是冰冷的文字,眼前這才是活生生的、血淋淋的恐怖。規模有多大?震中在何處?長安損毀如何?黃河……黃河會不會出事?無數可怕的念頭瞬間涌入腦海。
震動,持續了大約數十息。但這數十息,對長安,對關中的生靈而,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當那令人瘋狂的搖晃終于漸漸平息,大地不再怒吼,只剩下廢墟中斷續的崩塌聲、畢剝的燃燒聲和無處不在的、撕心裂肺的哭喊哀嚎時,幸存的人們如同從噩夢中驚醒,卻又陷入了更深的噩夢。
黎明的微光,掙扎著穿透厚重的煙塵,照亮了這座曾經世界之都的慘狀。
目之所及,盡是斷壁殘垣。昔日巍峨的宮殿變得殘破不堪,坊市間繁華的街巷化為瓦礫堆,高大的佛塔傾頹,精美的樓閣化為廢墟。煙塵尚未落定,混合著焦糊味和血腥味的空氣令人作嘔。廢墟間,處處是掙扎的身影、倒斃的尸體。護城河的水變得渾濁不堪,漂浮著雜物和血污。僥幸未倒的建筑也大多歪斜開裂,搖搖欲墜。
皇宮方向傳來了急促的鐘聲,那是召集百官、穩定人心的信號,但在這一片廢墟和哀鴻中,顯得如此微弱和蒼白。
李瑾站在王府庭院中,看著東方天際那被火光和煙塵染成暗紅色的天空,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如同潮水般無盡的痛哭聲,拳頭死死攥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剛剛建立起的金融秩序,那無形的霸權,在這天地之威面前,顯得如此脆弱。人命,無數的人命,還有帝國的元氣,正在這廢墟和血泊中迅速流失。
“備馬!不,準備最快的車駕!調集府中所有能行動的人手,帶上藥物、清水、繩索、撬棍!隨我入皇城!”李瑾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他知道,考驗來了。對天后的考驗,對朝廷的考驗,對他所推動的一切變革的考驗,對這個人道、對帝國韌性的終極考驗,在這地龍翻身的慘烈一日,降臨了。
然而,他并不知道,或者說,此刻已無暇細想,這僅僅是開始。關中大地震的震波,正以另一種更狂暴、更致命的方式,向著帝國的另一個命脈――黃河,奔騰而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