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興慶宮,花萼相輝樓。
樓內溫暖如春,鎏金銅獸吞吐著裊裊香煙,驅散了深冬的寒意。然而端坐于御案之后的武則天,以及下首肅立的狄仁杰、新任工部尚書韋待價、將作大匠閻立德等寥寥數位重臣,臉上卻無半分暖意,只有凝重。巨大的紫檀木御案上,堆積如山的,已非尋常奏章,而是一卷卷或新或舊、繪制著密密麻麻線條與符號的輿圖、河道圖、工程草圖,以及墨跡未干的龐大預算清單。
空氣中彌漫著墨香、熏香,還有一種緊繃的、近乎窒息的沉默。窗外飄著細碎的雪花,更添幾分肅殺。
“都看完了?”武則天終于開口,聲音平靜,卻讓在座諸人心頭都是一凜。她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最后落在御案正中那份攤開的、長達數丈的絹帛上。那并非尋常輿圖,而是一幅極其詳盡、標注了無數朱筆批注和奇特符號的《天下水系總覽及整治綱要圖》。黃河、長江、淮河、濟水、渭水、洛水……天下主要江河的干流、支流、故道、水堰、堤防、湖泊,乃至主要灌渠、漕渠,皆在其上。而用醒目的朱砂和赭石色標注的,是無數個“險”、“危”、“潰”、“淤”、“改”等字樣,以及更多代表“建議重修”、“建議新建”、“建議疏浚”、“建議加固”的箭頭、圓圈和密密麻麻的小字注解。整幅圖,觸目驚心。
“看完了。”狄仁杰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干澀,他出列,深深一揖,“陛下,相王殿下這份《請重修天下水利疏》及所附《綱要圖》,臣等已然詳閱。殿下……殿下雄心,實非常人所及。然則……”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所涉之廣,工程之巨,耗費之奢,曠古未有。誠如殿下所,此次關中浩劫,黃河潰決固因地震,然河道年久失修、淤塞抬高、堤防單薄,亦是主因。若不從根子上治理,今日堵住同州,明日或潰于華州,后日或決于汴州。此次天災,實為我大唐敲響警鐘。然……”
他再次停頓,抬起頭,目光中充滿憂慮:“然治水如治病,需循序漸進,對癥下藥,量國力而行。殿下之《綱要》,意欲在三年之內,重修黃河下游千里堤防,疏浚南北漕渠,于各大江河險要處興建水庫、水閘,于關中等易旱之地廣修陂塘、灌渠,于東南澤國開挖排水溝洫,乃至重新規劃、加固長安、洛陽等天下名城之防洪體系……此非一州一縣之工,乃傾舉國之力亦未必能成之偉業。姑且不論工程繁難,技術能否支撐,單是所需錢糧、民夫、物料,便是一個天文數字。如今關中甫定,元氣大傷,國庫空虛,百姓待哺,實非大舉興作之時啊!”
狄仁杰的話,代表了在場大多數務實派重臣的心聲。他們不否認李瑾指出的問題――此次大災暴露了大唐立國百年,尤其是近幾十年來,在水利建設上的巨大欠賬和潛在危機。但他們更恐懼于這份《綱要》所描繪的工程規模,那是一個足以掏空國庫、耗盡民力、甚至可能動搖國本的恐怖藍圖。
工部尚書韋待價也出列道:“陛下,狄相所極是。殿下心系蒼生,志在千秋,臣等感佩。然治水之道,在疏不在堵,在導不在防。殿下所提‘水庫’、‘分級水閘’、‘束水攻沙’等構想,固是良法,然技術前所未有,施工難度極大。譬如這‘水庫’,需于江河上游峽谷處筑起數十丈乃至百丈高壩,蓄水成湖,以調節洪枯。如此巨壩,如何修筑方能堅固不朽?蓄水之后,下游水量如何控制?萬一潰決,下游城池百姓,豈非盡成魚鱉?此等風險,不得不慎!”
將作大匠閻立德,是當世頂尖的工程大家,曾主持修建大明宮等重要工程,他皺著花白的眉毛,指著圖中一處標注“建議重修三門峽砥柱,開鑿運河以避險灘”的地方,憂心忡忡:“殿下,三門天險,自大禹以來便是如此。前人何嘗不想避開?然此處山巖堅硬,水流湍急,鬼門、神門、人門,三門聳峙,舟楫難過,稍有差池,便是舟毀人亡。開鑿運河?談何容易!需耗費多少人力?多少歲月?此等工程,恐非一代人所能完成。”
他們的質疑,合情合理,切中要害。錢、糧、人、技術、風險、時間……每一座都是難以逾越的大山。李瑾這份計劃,看起來更像是一個不切實際的狂想,一個被災難刺激后產生的、充滿理想主義色彩的沖動。
武則天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一份來自同州的密報。那是李瑾在堤壩合龍前夕,在油燈下用炭筆匆匆寫就,與《綱要圖》一同以六百里加急送來的。密報上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有冰冷的數據和觸目驚心的見聞:永固大營最終因疫病、勞累、意外死亡的準確數字(盡管已遠低于最初預估);洪水退去后,同、華數州化為千里澤國,良田盡毀,村莊湮滅的慘狀;災民中調查發現的、因水利廢弛而導致的小災變大災的諸多案例;以及他親眼目睹的、那些殘破不堪、形同虛設的舊堤壩斷面。
“……兒臣非不知工程浩大,耗費奢靡。然此次親歷,方知我大唐看似太平盛世,實則如居累卵之上。水利不修,非僅關乎漕運、灌溉,實乃國之命脈,民之生死。黃河自漢武瓠子堵口以來,下游淤高,已成懸河。歷代修補,不過茍延殘喘。此次地震潰決,非是天災,實乃百年人禍積弊之總爆發!今日不治,他日必有更大浩劫,屆時恐非關中數州,而是中原腹地,盡成汪洋!治,則雖有萬難,可保數十年、上百年太平,功在當代,利在千秋。不治,則今日之慘劇,必會重演,且一次甚于一次!兒臣懇請母后,痛下決心,以非常之舉,行非常之事。錢糧可籌,人力可募,技術可研,唯有時不我待,天災不等人!若能以此為契機,重整山河,奠定萬世之基,則今日之耗費,不過九牛一毛;今日之艱辛,必為后世所銘感!……”
字字千鈞,力透紙背。武則天能想象出兒子寫下這些字時,那混合著疲憊、悲憤與決絕的眼神。他不是在書齋中空想,而是在尸山血海中得出的結論。
“諸卿所,皆有道理。”武則天終于再次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的議論瞬間停止,“然,李瑾之,更是道理。”她站起身,緩步走到那巨大的《天下水系圖》前,鳳目如電,掃過圖上那一條條如同帝國血脈、卻又布滿瘡痍的江河。
“此次關中罹難,朕心痛如絞,非只痛子民之傷亡,更痛我大唐立國百年,自詡盛世,卻連這水旱之防,都如此不堪一擊!”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帝王的威嚴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諸卿只看到這《綱要》所需錢糧無數,工程浩繁,風險巨大。可曾看到,若不治水,下一次地動,下一次大汛,我大唐要再死多少子民?損失多少膏腴之地?耗費多少國力去賑濟、去安撫、去鎮壓可能的民變?!”
她手指重重戳在黃河“幾”字形大拐彎處,那里用朱筆標注著巨大的“懸河”二字:“黃河懸于汴州、曹州等地之上,高過城墻,此非危聳聽,乃工部歷年奏報之實情!此次只是同州,若下次潰于汴州,汴州若失,則漕運斷絕,中原腹地盡成澤國,我大唐半壁江山,頃刻瓦解!這,是錢糧能衡量的嗎?!”
她又指向江淮之間,那里標注著“水澇頻仍”:“東南財賦重地,近年水患不斷,為何?河渠淤塞,水道不暢!糧食減產,漕運受阻,朝廷賦稅從何而來?這,是能拖延的嗎?”
最后,她的手指落回關中,落在渭水、涇水、洛水等河流上,那里標注著無數的“灌溉系統年久失修”:“關中平原,天府之國,為何近年時有旱情?水利不修,則仰賴天時,天時不順,則饑饉立至!此次大災,若水利健全,至少可保部分農田,何至于赤地千里,顆粒無收?!這,是能視而不見的嗎?!”
一連串的質問,如同重錘,敲打在狄仁杰等人心頭。他們何嘗不知這些隱患?只是以往或心存僥幸,或覺得工程太大無從下手,或忙于朝堂爭斗、邊境戰事,有意無意地忽略了這潛伏的危機。如今,這危機以最慘烈的方式爆發,將血淋淋的現實擺在了所有人面前。
“李瑾的《綱要》,是狂妄,是好大喜功,”武則天轉過身,目光銳利地掃過眾人,“但也是遠見,是擔當!是看到了我大唐繁華之下的痼疾沉疴!諸卿只其難,其險,其耗費。那朕問你們,除了此策,可有其他良方,能保我大唐江河安瀾,能免我子孫再遭此等浩劫?”
殿內一片寂靜。狄仁杰等人面面相覷,嘴唇翕動,卻無以對。修補補補?那是治標不治本,且所費未必少。聽天由命?那更是將國運寄托于虛無縹緲的運氣。
“既然無他良策,那此《綱要》,無論多難,無論多險,無論耗費多少,都必須做!”武則天斬釘截鐵,帝王的決斷力在這一刻展露無遺,“不僅要做,而且要快做,要做好!”
她走回御案后,并未坐下,而是以手撐案,身體前傾,目光如同燃燒的火焰:“錢糧不夠?朕之內庫,尚有積蓄,可盡數拿出!國庫不足,可發行‘水利國債’,向天下富戶、商賈、乃至寺廟道觀募集!告訴天下人,這是保他們身家性命、田宅產業的善政,是功在千秋的偉業!利息從優,以未來十年之鹽鐵茶稅、市舶司關稅為抵押!朕,以天子之信,為這水利擔保!”
“人力不足?”她繼續道,語氣不容置疑,“關中、河東、山南,有數十萬無家可歸的災民!與其讓他們坐等救濟,滋生事端,不如以工代賑!讓他們去修堤壩,挖河渠,建水庫!以工代賑,既能安頓流民,穩定地方,又能興修水利,一舉兩得!此乃李瑾在同州已行之有效的良法!此外,可征發天下刑徒、流犯,許其以工抵罪!可招募四方貧苦百姓、無地流民,許以工錢、糧食,乃至工程完成后授以新墾荒地!”
“技術難題?”武則天看向閻立德,“閻卿,你是將作大匠,天下巧思,無出你右。李瑾在《綱要》中所提之‘水泥’、‘標號’、‘力學測算’、‘模型試驗’等法,你以為如何?可能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