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立德苦笑:“陛下,相王殿下所提諸多構想,聞所未聞,然細思之下,卻似暗合天工物理。譬如那‘水泥’,據殿下隨圖附上的簡述,乃以石灰、黏土、鐵礦等物煅燒研磨而成,遇水則堅如磐石,遠勝尋常三合土。若能成,確是筑壩、建城之神物。然配方、火候、工藝,皆需反復試驗。至于‘水庫’、‘水閘’之設計,更需精密測算水力、土力,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設想。老臣……老臣不敢妄斷,只能說,殿下思路,天馬行空,然確指出了一個方向?;蛟S……或許可以一試,但需時間,需大量試錯,需招募天下能工巧匠,共同鉆研?!?
“那就去試!去鉆研!”武則天斷然道,“著將作監,抽調精干人手,成立‘水利格物院’,由李瑾遙領,閻卿你實際主持,再征召天下精通算學、地理、營造之才,匯聚長安!要錢給錢,要人給人!李瑾在同州用的‘標準化’、‘流水線’之法,你們也可以學!先在長安附近,選一小型水壩、一段河堤試驗!允許失敗,但必須盡快拿出可行的法子來!”
“陛下……”狄仁杰還想再勸,他知道,一旦啟動,就是一條無法回頭的、吞噬無數資源的巨路。
“懷英,”武則天看向他,語氣稍緩,但依舊堅定,“朕知你憂慮。此事,朕不會獨斷專行。明日大朝,朕會將此《綱要》公之于眾,讓百官共議。有反對者,可盡陳其弊。但,”她話鋒一轉,目光再次變得凌厲,“反對可以,但需拿出比這更好的辦法!若只會空‘不可’、‘太難’、‘太費’,而無切實替代之策者,其可聽,其議不??!國事艱難,正需君臣一心,共克時艱。此事,關乎國運,關乎億兆生靈,朕意已決,諸卿當體朕心,勉力為之!”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胸中塊壘盡數吐出,然后緩緩坐回御座,聲音恢復了帝王的深沉與威儀:“擬旨:一、準李瑾所奏,成立‘天下水利都提調司’,由李瑾兼任都提調使,總攬天下水利重修事宜,有臨機專斷、協調各部、征調錢糧人力之權。狄仁杰、韋待價、閻立德為副使,協理政務、工務、技術。二、著戶部、工部,會同‘水利都提調司’,依據此《綱要》,于三月內,制定出第一期工程詳案及預算,重點在于黃河下游堤防加固、漕渠疏浚、關中及山南水毀工程修復。三、著將作監,即刻籌建‘水利格物院’,廣募人才,試驗新法、新材料。四、詔令天下,發行‘水利國債’,以鹽茶稅、關稅為抵,年息……暫定四分。五、通令受災各道州縣,詳查境內水利廢弛狀況,繪制詳圖,擬定修繕計劃,上報都提調司。六、以此《天下水系總覽及整治綱要圖》為基,制作副本,頒行相關道、州、縣,使天下皆知朝廷治水之決心!”
一道道旨意,從武則天口中清晰吐出。她不是在商議,而是在宣布決定。一個將動用舉國之力,耗時可能長達數十年,耗費錢糧將以億萬計,足以改變帝國山川地貌、影響千萬人生計的宏大計劃,就在這飄雪的冬日,在花萼相輝樓中,初步成型。
狄仁杰等人相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撼、憂慮,以及一絲被這宏大構想和帝王決心所激起的、復雜難的情緒。他們知道,明日朝堂,必將掀起軒然大波。保守派、清流、世家、地方勢力……無數的反對、質疑、掣肘將接踵而至。這不僅僅是一個水利工程,更是對現有權力格局、利益分配、乃至整個國家運行方式的巨大挑戰。
但此刻,面對武則天那不容置疑的眼神,面對御案上那幅描繪著帝國未來山河新貌的、看似瘋狂卻又充滿誘惑力的藍圖,他們也只能躬身領命:“臣等遵旨。”
雪花無聲地飄落在興慶宮的琉璃瓦上,覆蓋了昨日留下的痕跡。而一場比治理黃河更加洶涌、更加復雜的政治與工程的巨浪,已在長安城上空,悄然匯聚。
同州,黃河潰口處。
經過近兩個月的殊死搏斗,那條狂暴的黃色巨龍,終于被無數木樁、石籠、沙袋,以及數不清的汗水、鮮血乃至生命,勉強束縛回了故道。潰口合龍了。渾濁的河水,帶著不甘的咆哮,緩緩回落,露出了被浸泡得面目全非、一片狼藉的河床和兩岸土地。
李瑾站在剛剛合龍、尚不穩固的新堤上,腳下是泥濘和尚未干涸的水漬。他瘦了很多,眼窩深陷,顴骨突出,身上的親王常服早已破爛不堪,沾滿泥漿,但他站得很直,目光越過退卻的洪水,望向遠方那片死寂的、覆蓋著淤泥和殘骸的廣闊原野。
杜衡站在他身后,同樣疲憊,但眼中卻有一種劫后余生的虛脫,以及一絲茫然。堤壩堵住了,洪水退了,最危險的時刻似乎過去了。但接下來呢?數十萬災民如何安置?被毀的家園如何重建?來年春耕的種子在哪里?瘟疫的陰影是否真的遠去?
“杜衡,”李瑾忽然開口,聲音沙啞,“你覺得,我們堵住這個口子,就算贏了嗎?”
杜衡一怔,謹慎答道:“殿下力挽狂瀾,于社稷有再造之功,于黎民有活命之恩。自然……自然是贏了?!?
“不?!崩铊従彄u頭,指向腳下新筑的、看似堅固卻隱患無數的堤壩,又指向遠處那些依稀可見的、殘破不堪的舊堤痕跡,“我們只是暫時把它逼退了。它的病根還在――河道淤高,堤防脆弱,水系紊亂。今天堵這里,明天它可能從別處再破。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終究是揚湯止沸?!?
他轉過身,看著杜衡,也像是在看著這片滿目瘡痍的土地,眼神中有一種超越年齡的沉重和決絕:“這場災難告訴我們,對付這樣的母親河,對付這無常的天時,小修小補不行,臨時抱佛腳更不行。需要的是刮骨療毒,是重整山河,是一個能管數十年、上百年的根本大計?!?
他從懷中取出一卷用油布仔細包裹的、厚厚的手稿,遞給杜衡。那是他在無數個不眠之夜,在油燈和篝火旁,結合前世記憶、沿途考察、與老河工、老農交談所得,以及這次救災的血淚教訓,草擬的《天下水系整治綱要》的核心部分。
“看看這個。這是我為這片土地,開的藥方。”李瑾的聲音很輕,卻重若千鈞,“很猛,很苦,可能需要一代人甚至幾代人的努力,需要花掉數不清的錢糧,可能會遇到難以想象的阻力和風險。但,這是唯一能讓我們,讓我們的子孫后代,真正睡個安穩覺的辦法。”
杜衡接過那沉重的手稿,翻開。熟悉的炭筆字跡,密密麻麻,夾雜著簡略卻清晰的圖示。他越看,臉色越是凝重,呼吸也漸漸急促。這不僅僅是一份水利計劃,這是一幅重塑帝國地理、經濟乃至社會結構的宏偉藍圖。其氣魄之雄,思慮之深,構想之奇,遠超他的想象,也遠超這個時代任何治水能臣的膽識。
“殿下,這……這……”杜衡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震撼、欽佩,以及深深的憂慮,“如此規模,朝廷能允嗎?天下能支應嗎?”
“我不知道?!崩铊蜷L安方向,那里是他的母親,是帝國的權力中心,也將是這場更宏大、更艱難戰役的,“但有些事,總要有人去做,總要去爭。不為功業,只為對得起死去的那些人,對得起這片土地,也對得起……我們僥幸活下來的這條命?!?
寒風凜冽,卷起河灘上的沙塵。遠處,幸存的災民們開始小心翼翼地走出臨時營地,走向他們被毀滅的家園,開始在淤泥中翻找可能殘存的家當,或者在廢墟上,用簡陋的工具,試圖搭建一個能勉強遮風擋雨的窩棚。生活,在巨大的創傷后,以一種頑強而卑微的方式,試圖重新開始。
而李瑾知道,他即將面臨的,是一場比堵住黃河潰口更加艱難、更加漫長的戰斗。那不僅僅是對抗自然的狂暴,更是要對抗人心的惰性、利益的藩籬、技術的壁壘,以及那無處不在的、名為“不可能”的巨墻。
但他必須去做。因為在他心中,那幅經過科學規劃、系統治理后的山河畫卷,與眼前這片凄涼的景象,形成了太過鮮明、也太過殘酷的對比。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