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太極宮,紫宸殿側殿。
這里已不似月前“水利綱”初議時的凝重肅殺,但氣氛依舊不輕松。殿中央,巨大的紫檀木御案已被臨時移開,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更為龐大的、幾乎占據半個側殿的杉木長桌。桌上,鋪陳著一張巨大得驚人的絹帛輿圖,墨線細密,彩繪斑斕,幾乎涵蓋了整個京兆府的地形、水文、城池、道路、村落。
然而此刻,吸引所有人目光的,并非這張京兆全圖,而是壓在其上、幾乎覆蓋了長安城及周邊區域的另一幅絹圖。這幅圖風格迥異,沒有傳統輿圖的寫意山水和模糊輪廓,取而代之的是嚴謹的幾何線條、精準的方格、分明的色塊、詳盡的標注,以及大量前所未見的符號。這正是李瑾在“新馮翊”重建取得初步成效、水泥應用得到驗證后,結合前世記憶、對舊長安弊病的深入觀察,以及閻立德等將作監大匠的實踐經驗,嘔心瀝血繪制而成的《新長安營繕規劃總圖(草案)》。
長桌周圍,濟濟一堂。除了端坐主位的武則天,侍立一旁的秉筆女官上官婉兒,以及核心重臣狄仁杰、新任工部尚書韋待價、將作大匠閻立德外,還有聞訊被特意召來的司天監官員、京兆尹、萬年縣令、長安縣令,乃至分管長安治安、市易、倉廩、街渠的諸司主官。眾人或站或坐,皆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那幅前所未有的圖紙上,表情各異,有震撼,有驚疑,有沉思,也有難以掩飾的……抵觸。
“此圖,諸卿都看到了。”武則天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李瑾自同州呈上,并附有數萬《陳情暨規劃疏》。道,此次關中浩劫,天災雖烈,然人禍尤甚。長安城內,街巷狹窄,屋舍鱗次,多為木構,一旦失火,則火借風勢,頃刻燎原,撲救無門。排水不暢,溝渠淤塞,夏秋多雨,則污水橫流,內澇頻發,易生疫癘。坊墻雖高,然布局呆板,道路迂曲,一旦有警,人馬壅塞,救援、疏散皆難。此皆舊城規劃之弊,非唯不美,實為隱患。今次地動,雖未直接摧毀長安,然宮室損毀、民房倒塌、坊墻開裂者,十有二三,正是痛定思痛,革故鼎新之良機。故奏請,借災后修繕之機,不惟修補,更當重新規劃,營建新長安,以絕火患,以暢溝瀆,以備不虞,以利生民,以彰盛世。”
她的話音落下,殿內陷入一片短暫的寂靜。重新規劃長安?營建新長安?這口氣,比之前提出“重修天下水利綱”還要大!長安是什么?是大唐國都,是天下之心,是經過隋文帝、隋煬帝、高祖、太宗歷代營建,方有今日“百千家似圍棋局,十二街如種菜畦”的煌煌帝都!其規模、其格局、其象征意義,豈是說改就能改的?
“陛下,”京兆尹,一位年近五旬、面容清癯的官員率先出列,他是地頭蛇,對長安城了如指掌,聞眉頭緊鎖,深深一揖,“相王殿下心系社稷,深謀遠慮,臣等感佩。然則,長安城乃宇文愷大師依《周易》八卦、象天法地而建,中軸線承天貫地,皇城宮城居于乾位,百官衙署、里坊市集,各有規制,暗合天數,豈可輕易更易?且長安立都百年,人口百萬,屋舍數以十萬計,商鋪作坊,鱗次櫛比。若大動干戈,重新規劃,百萬生民安置何處?千家萬戶產業如何處置?市廛商貿如何維持?此非一朝一夕之事,恐動搖國本,驚擾民心啊!”
他的話代表了相當一部分官員,尤其是長安本地官員和守舊派的心聲。長安的格局,不僅僅是城市功能問題,更是政治秩序、禮法制度乃至神秘“天命”的體現。改動長安,在某種程度上,等同于撼動現有的統治秩序和意識形態。
萬年縣令也苦著臉補充道:“陛下,京兆尹所甚是。長安一磚一瓦,一街一坊,皆有定數,牽一發而動全身。且不說規劃改動之難,單是這營建所需錢糧物料、人工民夫,便是天文數字。關中甫經大災,民力凋敝,國庫空虛,如何還能支撐如此浩大工程?相王在同州試行‘水泥’、‘以工代賑’,或可救急一時,然用于營建新都,杯水車薪耳!臣恐畫虎不成反類犬,新都未成,而民怨已沸,國庫已竭啊!”
他們的擔憂非常實際,也極其尖銳。錢、人、安置、秩序,每一個都是巨大的難題。
武則天沒有立刻反駁,而是將目光投向閻立德:“閻卿,你是將作大匠,精于營造。李瑾這份《規劃圖》,你看如何?技術上,可能實現?”
閻立德早已仔細研讀過這份圖紙,甚至參與了部分細節的推敲。他深吸一口氣,出列行禮,聲音因激動而有些顫抖:“陛下,諸位同僚。老臣初見此圖,亦覺天方夜譚,駭人聽聞。然細細揣摩,方知殿下所謀,非為標新立異,實為補舊城之弊,開萬世之基!其規劃,并非推倒重來,而是在舊有格局基礎上,因勢利導,重點改造。”
他走到巨圖前,拿起一根細長的木桿,開始指點:“諸位請看,殿下之意,非是拆毀所有里坊,而是重點在于‘疏’與‘防’。”
木桿首先點在貫穿長安南北的朱雀大街上。“殿下建,首先,拓寬主干道。如朱雀大街、承天門街等主要通衢,兩側各拓寬三至五丈,形成更寬闊的御道兼消防通道。沿街重要建筑,如皇城、衙署、重要寺觀、市場,其臨街墻面,需逐步改用磚石或……‘混凝土’包砌,減少木質構件外露,以防火勢蔓延。”
他又指向圖紙上那些縱橫交錯、但明顯比舊圖標注得更加清晰、連接也似乎更合理的藍色細線。“其次,重疏地下溝渠。舊有龍首渠、清明渠、永安渠等,年久失修,淤塞嚴重,且多為明渠或半明渠,污水橫流。殿下規劃,借修繕之機,深挖、拓寬、取直,并大量采用磚石襯砌,關鍵路段甚至嘗試以‘混凝土’筑成拱券式暗渠。同時,增挖支渠、滲井,與主干渠相連,形成網絡化地下排水系統。街面設石制雨箅,雨水、生活污水,皆可快速排入地下,避免內澇,潔凈街市。此乃防疫之根本!”
接著,木桿在圖紙上那些用朱筆圈出的、均勻分布在各個里坊的空白區域點了點。“第三,增辟公共空間與隔離帶。在每個里坊內部,規劃出小型廣場、綠地,既供民眾休憩,亦可作災時避難、聚集之所。在人口稠密、商鋪集中區域,如東市、西市周邊,拆除部分過于密集的違章建筑,開辟出防火隔離帶,以磚石或夯土墻分隔,阻止火勢大面積蔓延。同時,在城中地勢較高、水源充足處,增設大型蓄水池、太平缸,常儲清水,以備消防。”
木桿又移向圖紙邊緣,那里標注著幾個新的建筑符號和說明。“第四,設立專業救火、巡防機構。殿下建議,于京兆府下,專設‘水火巡防司’,招募健卒,配備水車、水龍、云梯、鉤鐮等專門器械,分區駐防,日夜巡視,專司防火、救火,兼管溝渠疏浚督查。此司人員,需經專門訓練。此外,于各主要街口,設立望火樓,高聳堅固,日夜t望,一有火情,即刻鳴鐘示警。”
最后,閻立德的木桿在皇城、宮城,以及百官衙署、重要倉庫區域重重一圈。“第五,加固要害,提升抗災能力。宮室、衙署、太倉、武庫等要害之地,優先采用新式‘混凝土’框架結合磚石,進行加固重建,增強其抗震、防火、防洪能力。重要街道、橋梁,亦需用新法加固。此非為奢華,實為固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