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立德的講解,結合圖紙上清晰的標注,讓眾人對李瑾的規劃有了更直觀的了解。這并非要完全推翻舊長安,而是在保留其基本格局和主要功能分區的前提下,進行一場針對性地、漸進式地改造和升級。重點在于解決火災、水患、防疫、交通和應急疏散等現實難題,引入更科學的規劃理念和更先進的建筑技術。
“至于錢糧、人力,”閻立德放下木桿,看向京兆尹和萬年縣令,“殿下亦有考量。非是要求一蹴而就,畢其功于一役。而是制定長遠規劃,分區分期,逐步實施。譬如,可先從受災最重、亟待修繕的里坊開始,按新規劃重建,以為示范。同時,在非核心區域,擇地新建若干‘模范里坊’,完全按新規建造,吸引人口、商鋪遷入,逐步疏解舊城壓力。所需錢糧,除國庫撥付、以工代賑外,亦可效法同州,試行‘工程債券’,或鼓勵富戶、商賈投資參與,許以未來商鋪、宅邸之利。而人力,關中現有數十萬災民亟待安置,正是以工代賑之大好時機!既可安置流民,又可營建新城,一舉兩得。”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匠人特有的執拗和激情:“諸位!舊長安之弊,經此大災,暴露無遺!難道我們還要繼續活在隨時可能被一場大火、一場暴雨、一次地動就摧毀的城池里嗎?殿下之規劃,或許耗費巨大,或許工程漫長,但這是功在當代,利在千秋之事!是讓長安真正成為一座安全、堅固、潔凈、有序的盛世之都!宇文愷大師當年規劃長安,亦非固步自封,而是兼收前代都城之長,開創一代新風。今日,既有新材(水泥),又有新法(規劃),更有大災警示在前,為何不能繼往開來,為后世再造一座更完美的長安?!”
閻立德的話,有理有據,更有一種超越眼前困境的遠見,讓一些原本持反對意見的官員陷入了沉思。是啊,難道因為困難,因為耗費,就忽視那些顯而易見的、足以致命的隱患嗎?此次地震,長安受損相對較輕,實屬僥幸。下次呢?若真有大火蔓延,大水內澇,疫病流行,又當如何?
狄仁杰一直凝神靜聽,此刻緩緩開口道:“陛下,閻匠作所,不無道理。長安之弊,確需革除。然茲事體大,牽涉國本。相王規劃,宏圖偉略,然具體施行,需慎之又慎。臣以為,可分步而行:其一,立即著手疏浚、改造關鍵排水溝渠,此乃防疫當務之急,且工程相對明確,見效快。其二,在受災嚴重里坊重建時,試點新規,如拓寬道路、增辟隔離帶、采用防火材料,總結經驗,逐步推廣。其三,可于城外擇地,先建一兩處‘模范里坊’,驗證新法,吸引流民,觀其成效,再定后續。其四,‘水火巡防司’、‘望火樓’等機構設置,關乎治安消防,可先行籌辦。如此,既回應災后急務,又不至驟然動搖全局,耗費亦可控制。”
狄仁杰的建議,顯然更為老成持重,尋求一種漸進、務實的改革路徑。這既是對李瑾宏大構想的某種認可和支持,也是一種穩妥的折中和緩沖。
武則天微微頷首,目光再次落在那幅充滿未來感的《新長安規劃圖》上。圖紙上的長安,街道更寬,溝渠更暢,布局更合理,標注著一個個“消防水池”、“隔離綠帶”、“公共廣場”、“混凝土加固區”……這不再僅僅是紙上談兵,而是融合了她兒子在同州血與火中得出的教訓、超越時代的見識,以及閻立德等實干派匠人經驗的、可行的藍圖。
她知道阻力會很大。觸動長安,就是觸動無數既得利益者――那些占據著黃金地段、不愿拆遷的權貴豪商;那些靠著舊有管理漏洞牟利的胥吏;那些習慣于舊格局、不愿改變的保守勢力。還有那實實在在的、如山如海的錢糧人力需求。
但她也看到了機遇。一場大災,固然是傷痛,卻也是打破陳規、推行新政的最佳借口。人心思定,更思安。若能借此機會,將長安打造成一座真正固若金湯、水火不侵、生機勃勃的超級都城,這功業,將遠超任何一位帝王單純的開疆拓土或宮廷政變。這將是留給子孫后代最實在的遺產,也是她武淄持蝸攏筇乒xk10拿鞒角按淖鈑辛xっ鰲
“狄卿老成謀國,所甚是。”武則天終于開口,聲音清晰地回蕩在殿中,“長安乃國之根本,不可輕動,亦不可不改。李瑾之議,志在長遠,閻卿之解,切中要害。然飯需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
她站起身,走到巨圖前,纖細卻有力的手指,點在了圖紙上皇城東南側,一片用淡朱色標出的、原本是幾處老舊里坊和荒地的區域。“此處,臨近東市,人流尚可,然屋舍老舊,地動中損毀頗重。著京兆府、將作監,以此區域為試點。按此新規,拓寬街道,重挖暗渠,辟出隔離空地,營建首批‘混凝土’加固之公用倉廩、商鋪及民宅。所需錢糧,由內庫、戶部、工部共同籌措,試行‘債券’募資。工匠、民夫,以安置關中災民為主,行‘以工代賑’之法。閻立德,你親自督造。”
她又指向貫穿長安南北的中軸線――朱雀大街。“此街乃國門臉面,亦為城中要沖。兩側拓寬工程,可先期勘察、規劃,待試點見效,再行推進。所需拆遷之民宅、商鋪,由京兆府妥善安置、補償,不得強拆,不得擾民。”
她的目光掃過司天監官員:“舊都規劃,暗合天數,固有其理。然天行有常,亦在人為。新規之改,當循地理,順民生,合時宜。著司天監,會同將作監,詳考新規方位、布局,務必使新城藏風聚氣,水火既濟,不違大體。”這是給守舊派和神秘主義一個臺階,也是必要的政治平衡。
最后,她看向狄仁杰:“狄卿,水火巡防司之設,關乎京城安危,刻不容緩。著你會同兵部、京兆府,速擬條陳,招募健卒,制備器械,選址建樓。先從皇城、宮城、東西兩市及主要官署周邊開始,務必盡快成軍,擔負巡防救火之責。”
一系列指令,清晰明確,既采納了李瑾規劃的核心思想――防火、防洪、防疫、暢通,又遵循了狄仁杰漸進穩妥的建議,從試點開始,從急需處著手,并考慮了各方利益和現實制約。
“新長安之營建,非為一朝一夕之功,或許需十年,二十年,乃至更久。”武則天轉過身,鳳目掃過殿中神色各異的群臣,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然,今日不謀,則永無新長安。今日不始,則后人必受舊弊之累。朕意已決,即日起,成立‘長安營繕都提調司’,由太子(李顯,此時仍是太子)掛名總裁,李瑾、閻立德副之,狄仁杰、韋待價等協同,統籌新長安規劃營繕事宜。先試點,后推廣,量力而行,務求實效。諸卿,當體朕心,共襄此千秋偉業。”
“臣等遵旨!”眾人齊聲應道,心思各異。有人振奮,有人憂慮,有人暗自盤算,但無人再敢公然反對。天后以退為進,以試點先行,將反對的聲浪降到了最低。然而所有人都明白,一旦試點開始,那灰白色的“混凝土”在長安的土地上澆筑成型,那寬闊的新街,那深邃的暗渠,那高聳的望火樓出現,變革的齒輪就已經啟動,再難回頭。
“長安,將不再是以前的長安了。”步出紫宸殿時,狄仁杰望著遠處巍峨的宮墻和鱗次櫛比的里坊屋頂,心中默默想著。他不知道這座古城最終會變成什么模樣,但他知道,那個遠在同州、渾身沾滿泥漿和灰土的年輕人,已經用他的圖紙和行動,為這座千年帝都,推開了一扇通向未知卻可能更加堅固、更加安全、也更加宏偉的未來之門。而門后,是榮耀,是功業,也必然是更多的挑戰、爭議和無法預料的激流險灘。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