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業嗅覺最靈敏的商人已經來了。他們看到了這座新城的地理優勢(位于關中東部,黃河渡口附近,水陸要沖),看到了新城規劃中預留的寬敞市場、貨棧和碼頭,更看到了“水泥”這種神奇建材的潛在商機。商業活動的復蘇,是城市活力的血液。
“水泥的銷售,要嚴格控制配方,但可以出售成品,價格和運輸由‘將作監營造司’統一制定?!崩铊烈鞯?,“至于商鋪招標,按我們定好的章程辦,公平公開。那些掌柜,晚些時候我可以見一見?!?
“是?!倍藕鈶?,又道,“還有一事,醫館那邊……昨夜接收了一個難產的婦人,是城南新安置的農戶家。按舊法,怕是兇多吉少。但醫館的劉醫正用了您說的那種‘產鉗’(李瑾根據記憶畫出的簡易示意圖,由鐵匠反復打制改進),配合消毒和新的止血縫合術,折騰了大半夜,母子平安!是個大胖小子!這會兒,那家男人正在醫館門口磕頭呢,說要給殿下立長生牌位!”
李瑾聞,臉上終于露出了由衷的、舒展的笑容。這笑容,比看到新城拔地而起,比聽到鐵路債券售罄,更加讓他感到欣慰和滿足。技術可以重建物質,制度可以恢復秩序,但唯有對生命的挽救和尊重,才是文明最溫暖的底色。那個在嶄新醫院里平安降生的嬰兒,和這座在廢墟上重生的城市一樣,都是“奇跡”的一部分,是“人定勝天”最生動的注腳。
“好,好?!彼B說了兩個好字,目光投向城中那座鶴立雞群的醫院建筑,仿佛能聽到新生命響亮的啼哭?!案嬖V劉醫正,所有參與接生的醫者、護工,記大功一次,賞賜加倍。那個‘產鉗’,要繼續改進,總結經驗,記錄下來,將來要在所有醫館推廣。”
“是!”杜衡也笑了,隨即又想起什么,“對了,殿下,長安‘鐵路司’閻尚書派人送信,說第一階段的線路詳細勘測已經完成,潼關以東地勢相對平坦的段落,可以先行開工了。只是……沿途征地,遇到些麻煩,一些地方鄉紳,還有寺廟,對鐵路線路經過其田地、山林,頗有微詞,要價很高,還有些……說鐵路會驚擾地脈,破壞風水。”
李瑾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并無意外。他知道,真正的困難不會消失,只是從朝堂的爭論,轉移到了具體實施的層面。技術問題,可以攻克;資金問題,可以籌措;但這人心的阻力,利益的糾葛,卻是最復雜、最頑固的。
“意料之中?!崩铊溃盎貜烷惿袝?,原則不變:該補償的,按市價甚至略高補償,絕不讓百姓吃虧。該繞道的,在不影響大局前提下,可以適當繞道。但對于無理阻撓、哄抬地價、甚或借機煽動鬧事者,查明背后主使,報請地方官府,乃至朝廷,依法嚴處,絕不容情。鐵路,是帝國工程,利在千秋,任何人不得以私害公!”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意味?!傲硗?,通知沿線州縣,鐵路修建期間,會招募大量民夫,工錢從優,伙食保證。愿意參與鐵路建設的,優先錄用,其家庭賦稅可酌情減免。要讓沿途百姓看到,鐵路修通,不僅不會損害他們的利益,反而會帶來工作機會,帶動商機,讓他們的日子更好過?!?
杜衡凜然應諾:“是!殿下思慮周全,軟硬兼施,閻尚書那邊,想必能順利許多。”
李瑾點點頭,再次將目光投向城外。遠處,通往潼關方向的官道上,塵土揚起,一隊車馬正在行進,看旗號,像是朝廷派出的勘察隊伍,或許是工部或“鐵路司”的人,在進行更細致的線路定位。更遠的天地交接處,春日的陽光正好,將渭河平原染成一片生機勃勃的嫩綠與金黃。
這座名為“新馮翊”的城市,僅僅是一個開始。它像一顆堅韌的種子,在這片剛剛經歷浩劫的土地上,破土而出,展示著一種全新的、高效率的、更有組織性和科技含量的重建模式。而那條尚在圖紙和爭論中的鋼鐵之路,則將像未來的血管一樣,將這顆心臟的活力,輸送到帝國更遠的地方。
奇跡,并非神佛賜予,而是源于有序的組織、超越時代的技術、以及千千萬萬普通人不懈的勞作與堅韌的希望。當人力、人心、人智,被有效地匯聚和引導,便能產生移山填海、再造人間的力量。
“杜衡,”李瑾忽然開口,聲音在帶著濕氣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你說,等鐵路真的從長安修到這里,再從這里的碼頭,連接黃河水道,會是什么景象?”
杜衡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想象著那條黑色的鋼鐵巨龍蜿蜒而來,吞吐著貨物與人流,將長安與洛陽,將關中與中原,更緊密地聯系在一起。到那時,眼前這座新城,或許就不再是災后重建的樣板,而會成為新的水陸樞紐,真正的繁華之地。
“那景象……”杜衡深吸了一口氣,眼中也充滿了憧憬,“必是車如流水馬如龍,貨殖通達,行旅不絕,真正是……人間奇跡。”
李瑾笑了笑,沒有再說。他轉過身,走下城墻。晨光越來越亮,將他挺拔的身影,投在身后那灰白色的、堅不可摧的城墻上,也投在腳下那條平整的、一直延伸到城市深處的混凝土路面上。
路,已經鋪好。城,已經立起。而更宏大、更艱難、也更有希望的征程,才剛剛開始。
遠處,醫院的方向,隱約傳來了一聲嬰兒響亮的啼哭,清脆,有力,穿透晨曦,在這座新生的城市上空回蕩,仿佛在宣告著一個嶄新時代的來臨。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