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洛陽,貞觀殿偏殿。
初夏的陽光透過高窗的琉璃,在光潔的金磚地面上投下斑斕的光影。殿內彌漫著淡淡的龍涎香氣,但氣氛卻與這靜謐的熏香截然不同,充滿了一種近乎亢奮的忙碌與熱烈。
巨大的紫檀木長案上,鋪開著一張幾乎占據半面桌案的、新繪制的《大唐疆域及四夷藩國總覽圖》,其精細程度遠超以往任何官方輿圖。山川河流,城邑道路,乃至周邊藩國、西域諸邦、海外島嶼,皆標注清晰。地圖四周,則散落著數十卷攤開的奏疏、文牘、草圖,以及各式各樣的樣本:有色彩絢麗的波斯織錦碎片,有造型奇特的拂h(東羅馬)金銀器仿品,有天竺的檀香木雕,有來自新羅的潔白高麗紙,甚至還有幾塊黑乎乎的、被稱為“石脂水”(石油)的樣品,和一小袋來自嶺南的、被稱為“占城稻”的耐旱稻種。
李瑾一身親王常服,袖口微挽,正俯身在長案前,用一桿特制的炭筆,在一張大幅的素絹上勾勒著一座宏偉建筑的平面草圖。草圖結構復雜,氣勢恢宏,有寬闊的通道,有分區的展館,有中央高聳的樓閣,更有大片的庭院和回廊。草圖旁,密密麻麻標注著各種尺寸和功能說明。
閻立德、狄仁杰、新任鴻臚寺卿(原鴻臚少卿,因精通蕃務,熟悉外情提拔),以及幾位將作監、少府監的官員,圍在長案旁,或凝神觀看,或低聲議論,臉上都帶著不可思議與興奮交織的神色。
“殿下,這……這‘萬國博覽大會’之規劃,實在太過……太過驚人!”鴻臚寺卿韋元撫摸著頷下短須,眼中既有身為外交主管的敏銳激動,也有一絲難以置信的憂慮,“邀天下萬國,攜其奇珍、方物、技藝、典籍,齊匯神都,公開展示,互通有無,比較短長……此等氣魄,亙古未有!只是,四夷藩國,能領會此中深意,踴躍前來嗎?且這接待、安置、展示、安全……所費靡巨,非同小可啊。”
狄仁杰則更關注實際:“韋寺卿所慮甚是。此會若成,誠為彰顯我大唐海納百川、物阜民豐之盛世氣象,亦能揚威于外,使諸蕃知天朝之盛,不敢生輕慢之心。然則,具體章程、場館營造、耗費幾何、如何邀約、展品如何征集評定、會期安排、乃至期間市井治安、外使管理……千頭萬緒,俱需詳議。尤其這營造之事,”他指著李瑾正在繪制的草圖,“如此宏大館舍,工期緊迫,恐非易事。”
閻立德戴著老花鏡(李瑾“發明”的簡易水晶鏡片),仔細審視著草圖,時而點頭,時而蹙眉:“殿下這‘博覽會館’的構思,倒是新穎。分區展示,各成院落,又由回廊大道相連,便于觀覽,亦利于管理。只是,許多結構,非木石傳統做法所能及,需大量使用‘水泥’與磚石,甚至可能需要預制構件,這工藝、這工期……”
“諸位所慮,皆有道理。”李瑾放下炭筆,直起身,目光掃過眾人,沉穩中帶著不容置疑的自信,“正因其亙古未有,方顯我大唐氣度!正因其千頭萬緒,方需我等同心戮力!”
他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圖前,手指從長安、洛陽,劃過河西走廊,指向西域,又掠過遼東、南海:“自漢通西域,至我朝鼎盛,絲綢之路,連接東西,商旅不絕,奇珍匯聚。然此等交流,多賴商賈私下販運,或藩國朝貢時零星進獻,散亂無序,不成體系。我朝物華天寶,格物之技,亦日新月異,如水泥、新式織機、改良農具、新法醫藥,乃至即將動工的‘鐵路’……此等成就,豈可藏于深宮,秘不示人?”
他的手指重重敲在地圖中央的洛陽位置:“舉辦‘萬國博覽會’,其一,便是要向天下昭示:我大唐,不僅是兵甲強盛、禮儀昌明之邦,更是物產豐饒、技藝領先、文明匯聚之世界中心!我們要讓萬國使節、商賈、學者,親眼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天朝上國,什么是前所未有的‘格物’偉力!這,比十萬雄兵,更能懾服人心,吸引萬國來朝!”
殿內眾人不由得屏息。李瑾的話語,為他們描繪了一幅遠比簡單“炫富”或“懷柔遠人”更加宏大、更具戰略意義的圖景。這是文明自信的集中展示,是軟實力的極致輸出。
“其二,”李瑾繼續道,手指在地圖上那些標注著外邦名稱的區域劃過,“我們也要借此機會,睜眼看世界。波斯之琉璃、金銀器工藝,拂h之建筑、機械,天竺之醫藥、數學,大食(阿拉伯)之天文、航海術,乃至海外諸島之奇珍異獸、獨特物產……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固步自封,只會落后。唯有打開國門,主動了解、學習、吸納萬國之長,方能使我大唐文明,永葆活力,與時俱進!”
“其三,”他的語氣更加務實,“博覽會亦是巨大的商機。萬國珍寶匯聚,四方商賈云集,必將帶動神都乃至整個關洛地區的商業繁榮。茶葉、絲綢、瓷器、漆器、書籍、新式工具……我大唐的物產,可借此機會,行銷天下。而外邦的香料、珠寶、駿馬、珍稀材料,亦能豐富我國內市易。此會若能定期舉辦,形成定例,其利無窮。”
“至于韋寺卿所慮,外邦是否前來,”李瑾微微一笑,眼中閃過一絲銳利,“我大唐剛剛經歷大地震而迅速復興,新式城池、器物、醫術已傳遍四方,此等‘奇跡’,早已令諸蕃震動、好奇。如今,我們以‘博覽天下奇珍,共襄文明盛舉’為名,發出邀請,并允諾對等展示、公平交易、保障安全、禮遇有加,更有優厚的‘賜贈’與‘回禮’。試問,哪個有遠見的國君、商賈、學者,能拒絕這等一睹天朝風采、同時展示自身、獲取巨大利益的機會?”
“狄公所慮章程、管理等事,”李瑾轉向狄仁杰,“我已草擬綱要。可設‘博覽會務總署’,由鴻臚寺牽頭,會同禮部、工部、將作監、少府監、金部(財政)、乃至京兆府、洛陽府,抽調干員,專司其事。下設邀賓、營造、展陳、市易、接待、護衛、譯語諸司,各司其職,責任到人。所需錢糧,除朝廷撥付、內帑支持外,亦可仿‘鐵路債券’,發行‘博覽會債券’,并允許商賈認購場館周邊店鋪經營權、廣告位等,以會養會。”
“至于閻公所慮營造,”李瑾指向草圖,眼中閃爍著工程帶來的興奮光芒,“此地,我選在神都洛陽城南,洛水之濱,舊有皇家苑囿‘上林苑’舊址,地域開闊,交通便利。我們不建宮殿,不修亭臺樓閣,而是建造專門用于展示的巨型館舍!主體結構,全部采用水泥框架、磚石填充、預制構件組裝!這,本身就是對我大唐新式營造技術的最佳展示!”
他越說越興奮,拿起炭筆在草圖上指點:“主館為三層,可用水泥澆筑立柱、大梁,內部空間開闊,無需繁多木柱支撐,便于陳列大型器物。各分館按地域、物產、技藝分類,如‘中土風華館’、‘西域奇珍館’、‘南海寶貨館’、‘格物新技館’、‘醫藥方術館’、‘書畫典籍館’等等。館與館之間,以寬闊的‘水泥’道路和回廊連接,沿途可設茶肆、酒坊、戲臺,乃至小型展演場地。中央設標志高塔,可俯瞰全園。夜間,可用新式的‘石脂水’提煉的‘火油’(煤油),配合玻璃燈罩,進行照明,打造‘不夜之園’!”
“工期緊迫,正可用新法!”李瑾斬釘截鐵,“調集關中、河南熟用水泥、磚石之工匠,采用分段施工、預制構件、多組并進之法,日夜趕工。同時,在博覽會外圍,規劃臨時客棧、貨棧、車馬場,亦可采用簡易水泥板房,快速建成。此事,還需閻公與將作監全力統籌。”
閻立德聽著李瑾的描述,看著那前所未見的建筑草圖,心中震撼。用水泥直接澆筑高樓?預制構件現場組裝?夜間用“火油”燈照亮全園?這每一項,都是對傳統營造理念的巨大挑戰,但也充滿了難以喻的誘惑力。若真能建成,這“萬國博覽大會”的場館本身,就將成為一件震驚天下的奇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