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瑾一番話,條分縷析,既回應了質疑,又進一步闡明了“天下學”的深層考量――不僅僅是知識交流,更是文明影響力的拓展,是人才戰略的布局,是國家“軟實力”的構建。
殿中一時安靜下來。許多官員陷入沉思。李瑾所,雖與某些傳統觀念相悖,但結合近年的所見所聞――格物之利、博覽之盛、留學生之潮、譯場之忙――似乎又確有道理。這個時代的大唐,本身便有一種自信、開放的氣度,只是這種氣度需要有人用新的理論去闡釋和引導。
“陛下,”宰相狄仁杰出列,聲音沉穩,“老臣以為,司徒所,實乃老成謀國之見。當今之世,我大唐如日中天,四方來朝。然,欲保此盛世于長久,非僅恃兵甲之利,更需文明之盛、人心之向。主動倡‘天下學’,廣納博收,既顯我天朝上國之自信胸襟,又可集思廣益,取長補短,使我文明永葆活力。至于所慮諸弊,司徒已有周全應對之策。只需立法度,明規矩,嚴把關,自可趨利避害。此事,功在當代,利在千秋,臣附議。”
李昭德等一批較為開明、或與李瑾交好的官員也紛紛出支持。他們認為,在保持核心優勢的前提下,進行有管控、有選擇的知識交流,對大唐有益無害,且是順應時勢之舉。
龍椅之上,武則天一直靜靜聽著雙方的辯論,鳳目低垂,看不出喜怒。直到殿中聲音漸息,她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每個角落:
“眾卿所,皆有道理。華夷之防,不可不謹;祖宗成法,不可輕廢。然,治大國如烹小鮮,需因時而變,因地制宜。”她抬起眼,目光掃過李瑾,又掃過那些反對的老臣,“太宗皇帝時,便廣開國門,兼容并蓄,方有貞觀之治。今我朝國力之盛,遠邁前代,更當有此氣度。”
“司徒所倡‘天下學’,非是棄我根本,乃是固本強枝,海納百川。學問之事,確如活水,不流則腐。我大唐既有吞吐四海之志,自當有容納萬學之量。譯場之事,成效已顯;留學生來朝,亦是慕化之證。將此等事宜,由散而聚,由無序而有序,納入朝廷規制,正是長久之計。”
她語氣轉厲:“然,狄卿與司徒所甚是,開放需有度,交流需有矩。核心技藝,國之重器,斷不可輕泄。外邦之學,亦需甄別,取其精華,去其糟粕。‘天下學館’之設,當以我為主,明定章程,嚴加考核。此事……”
武則天略一沉吟,決斷道:“著,由司徒李瑾總領,禮部、鴻臚寺、國子監、將作監、太醫署、司天臺等有司協理,詳擬《天下學館并譯事章程》,明確何種學問可傳,何種當禁;外邦學子如何管教,本國士子如何選修;譯書如何遴選,刊印如何管理。章程擬妥,報朕御批。所需錢糧,由戶部、少府監酌情撥付,務求實效,杜絕靡費。”
“至于‘知識無國界’、‘學問天下之公器’……”武則天嘴角微揚,露出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此頗有新意。然,宣示于外,可顯我朝氣度。具體施行,則需牢記:知識雖無界,然人心有私,國各有利。如何在這無界之學問與有私之人心、國利間取得平衡,便是爾等之責。”
“臣等遵旨!”李瑾、狄仁杰等人躬身領命。那些反對的官員,見圣意已決,且武則天也強調了“有度”、“有矩”,知道再爭無益,只得默然。
一場朝會,雖然沒有立刻讓“知識無國界”成為人人接受的口號,但卻為系統化、制度化的對外知識交流打開了大門,奠定了法理基礎。李瑾所倡的“天下學”,從個人的理念,開始轉化為國家的政策。
數月后,長安,原“四方譯館”正門。
巨大的匾額被取下,換上了一塊更加恢弘、由武則天親筆題寫的金漆匾額――“天下譯館”。這不僅是名字的更改,更是職能的擴展與地位的提升。它不再僅僅是翻譯機構,更是規劃、管理、協調整個“天下學”體系的核心部門之一。
與此同時,在靠近國子監的一片廣闊區域,規模宏大的“天下學館”開始破土動工。按照規劃,它將包括“格物院(外邦實學研究所與高級教學區)”、“算學院”、“醫學院(融合中外)”、“譯學部”、“典藏閣(收藏中外典籍)”等多個部分,并設有專供外邦學者居住研究的“蕃學館”和供本國士子選修的“博學齋”。
李瑾站在即將成為“天下譯館”大堂的臺階上,看著工匠們懸掛新匾。狄仁杰站在他身側,感慨道:“殿下,一道奏疏,一場朝議,這‘天下學’的格局,便算是立起來了。只是,前路漫漫,爭議只怕不會少。”
“有爭議是好事,說明它在動,在變,在引人思考。”李瑾目光沉靜,“我們要做的,不是消除爭議,而是在爭議中前行,用實實在在的成果,證明這條路的價值。狄公,你看這譯館內外……”
狄仁杰望去,只見館內,各族學者、譯人穿梭忙碌,爭論聲、書寫聲不絕于耳;館外,來自各國的留學生,或捧著新領到的、用漢文和其母語雙語標注的啟蒙課本,或興奮地討論著即將開始的課程,或好奇地張望著這座正在快速崛起的知識殿堂。更遠處,還有駝隊、馬車,運來一箱箱從絲路沿線、從海路港口收集來的、各種文字的典籍、手稿、圖譜。
“這里匯聚的,是萬國的智慧碎片。”李瑾緩緩道,“我們的工作,就是將這些碎片,翻譯、整理、辨析、吸收,融入我大唐的知識體系。也許其中十之八九并無大用,但只要有十一之一,能啟人心智,能利國利民,能讓我大唐在文明的道路上,比別人多看一步,多走一步,那便是值得的。”
“學問之道,確如活水。我們建這‘天下學館’、‘天下譯館’,便是要挖深這方池塘,拓寬這條河道,引來八方活水,讓我大唐文明之河,永不枯竭,永遠奔流向前,澤被萬方。”
春風拂過,帶來新翻泥土的氣息和遠處隱隱的讀書聲。狄仁杰看著李瑾年輕而堅毅的側臉,心中忽然生出一種強烈的預感:眼前這位親王所推動的,或許將是一場比開疆拓土更為深刻、影響更為久遠的變革。這變革,始于對“知識”二字的重新定義,以及對“天下”格局的嶄新想象。_c